Tao Yuanming

拟挽歌辞  （三首其一） 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 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 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娇儿索[1]父啼，良友抚我哭。 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 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 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陶渊明一生究竟是只活了五十几岁，还是活到63岁，至今都有争议，因此这一组自挽的诗是否是诗人临终前绝笔也就有了分歧。“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指人有生必有死，即使死得早也不算短命。这一句体现诗人对生死观的中心思想，虽看似平淡却实有至理。“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死去就不知道得与失了，哪还会有是非之感？诗人对人生的感悟是人死后一了百了，再无知觉，不如在世的时候多喝几杯酒，体现出诗人旷达的人生态度。“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指只恨今生在世时，饮酒不足太遗憾，最后以幽默诙谐的诗句写出肺腑之言。 注释： [1]索：寻找。 An Elegy for Myself  (I) Where there is life, there must be death; In due time we’ll breathe our last breath. Last night we lived and filled our posts; Today my name’s among the ghosts. Where is my soul fled far away? But […]

读《山海经》  （十三首其一） 孟夏[1]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2]，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这是陶渊明隐居时所写读《山海经》十三首组诗中的第一首。此诗看似描写信手拈来的生活实况，其实质寓意深远，诗人胸中流出的是一首囊括宇宙境界的生命赞歌。开头写初夏之际，草木茂盛。“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指众鸟快乐得好像有所寄托，我也喜爱我的茅庐。暗喻诗人是非常喜欢安雅清闲、自然平和的生活，体现出世间万物、包括诗人自身各得其所。诗人自耕自足，没有后顾之忧，也不会为五斗米而折腰，闲暇之余在书本中吮吸精神食粮。“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指细雨从东方而来，夹杂着清爽的风。寓意这样的人生快乐，在昏昏然的官场上是无法得到的。体现了诗人高远旷达的人生境界。 注释： [1]孟夏：初夏。古人以孟、仲、季来划四季中每个季节的三个月，孟为第一，仲为第二，季为第三。 [2]《周王传》：又称《穆天子传》，是一部记载周穆王西游的书。 Reading The Book of Mountains and Seas  (I) In early summer plants and grass grow high; Around my cottage trees cast leafy shade. Here birds rejoice to sing their lullaby, So I love my thatched hut in the glade. After I’ve

咏贫士  （七首其一） 万族[1]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暧暧[2]空中灭，何时见馀晖。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 迟迟出林翮[3]，未夕复来归。 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该首诗通过对古代贫士的歌咏，表现了诗人安贫守志、不慕名利的情怀。诗旨在最后4句的抒情，而可堪玩味的是前两层的景语。“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指万物各自都有依靠，高洁的贫士漂泊孤独没有依靠。诗人自喻为高洁的贫士，象征着诗人孤独无依的处境和命运。“众鸟相与飞”指众鸟匆匆结伴飞，暗喻众多趋炎附势之人依附新宋政权。“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指既然世上无知音，在贫困中终此一生，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表现出诗人守志不阿的高洁志趣。 注释： [1]万族：世间万物。族：类。 [2]暧暧：昏昏暗暗的样子。 [3]翮（hé）：指鸟类翅膀。 A Poor Scholar  (I) Every thing has its resting place; Alone the cloud’s drifting in vain. Melting in air, it leaves no trace. When can we see its glow again? Morning clouds rise from mist of night, All birds fly to welcome

止酒[1] 居止[2]次城邑，逍遥自闲止。 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 好味止园葵，大懽[3]止稚子。 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 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 日日欲止之，营卫[4]止不理。 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 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 从此一止去，将止扶桑[5]涘。 清颜止宿容，奚止千万祀[6]! 公元402年，陶渊明38岁，为其闲居时所作。这时的诗人居住在上京（晋江西九江市郊）老家，家境上有略见有裕的基础，也有可能是家人再三劝告其戒酒，诗人也决心戒酒，便有了此诗。全诗每句话都有一“止”字，读起来风趣盎然极具民歌情调，这也是诗人写作的一个特色。“平生不止酒，止酒情无喜”指平生不肯停止饮酒，停止饮酒就会心里闷烦。表明诗人确实喜欢喝酒，这也是诗人一生中最大的嗜好，可以辞官，可以守穷，但不可一日无酒。体现出戒酒对诗人来说会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清颜止宿容”指仙颜代替旧日的容貌，说明自己对于酒的依恋和将要戒酒的打算。 注释： [1]止酒：戒酒。止：句末语气助词，无实意。 [2]居止：居住。 [3]懽（huān）：同“欢”，快乐，欢乐。 [4]营卫：中医上的气血和免疫功能。 [5]扶桑：中国古人认为这是太阳出来的地方。 [6]祀：年。 Abstinence Living within the city bound, I pass my days freely at leisure. I take a seat on shady ground, Or stroll within the gate with pleasure. I only eat my herbage fine And enjoy playing

责子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1]无匹。 阿宣行[2]志学[3]，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4]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这首诗大约作于公元408年，当时陶渊明44岁。这首诗有两位大诗人有着不同的看法，杜甫认为此诗是在批评儿子不求上进，而黄庭坚予以否认。细味此诗并联系其他作品，诗中确实有对诸子责备的意思，诗人另有《命子》及《与子俨等疏》，诗人对自己的儿子们为学、为人是有着严格要求的。诗人虽弃绝仕途，但对子女成器与否也是很关心的。“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此句中，诗人指出自己有些老了，欲引下言。“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指身边虽有五个男儿，却总不喜欢纸与笔。说明诗人对这五个儿子的文学有较大期望。怎奈几个儿子好像对此都不感兴趣，文中体现出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诗人这是带着笑意的批评，亦是老人的舐犊情深。 注释： [1]故：同“固”，向来，一直。 [2]行：行将，接近，将要。 [3]志学：十五岁。 [4]垂：接近。 Blaming Sons My temples covered with white hair, My skin wrinkled, my muscles slack. Though I have five sons, none would care To read or write in white or black. My eldest son is now twice eight, But lazy as him

拟古  （九首其三） 仲春遘[1]时雨，始雷发东隅。 众蜇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公元421年，陶渊明57岁。那时离刘裕废晋恭帝司马德文不久，诗人虽隐居多年，但对晋恭帝被废以及晋王朝覆灭心存痛惜和哀惋之情。这组诗共9首，多为忧国忧时、寄托感慨之作，多有托古讽今之词。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指二月喜逢春时雨，春雷阵阵发东边。说明新的一年又开始了，以描写季节的变化，草木自由生长、春燕返旧巢，表现诗人不因贫穷而改变隐居的志向，同时也暗喻对晋室为刘宋所取代而产生的愤慨。“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指我心坚定不改变，君意未知将何如，喻指诗人故国之思的信念坚定，不可动摇，蕴藏着一种极严肃的人生态度，极坚卓的品节。 注释： [1]遘（ɡòu）：遇上，遇见。 Old Styled Verse  (III) A happy rain in good time falls; The first thunder from the east rolls. Worms are awakened in mid-spring; Grasses and plants begin to grow. Swallows coming back wing to wing Reenter my hut two by two. “Your old

拟古  （九首其四） 迢迢[1]百尺楼，分明望四荒。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 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 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2]。 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 颓基无遗主[3]，游魂在何方？ 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这首诗写由登楼远眺而引起的对历史人生的感慨。“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指登上高高百尺楼，清晰可见远处四方。登楼之事，未必实有，而只是虚构形象，诗人借以抒发情怀。江山满目，茫茫无限。“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指古时追逐功名利禄之人，慷慨追逐在山河、平原。功名士想到死后的冷落，诗人不禁感慨功名士其可怜可悲，历史沧桑，古今之变，尤显人生一世，何其短暂！抒发了诗人不慕荣华富贵、坚持隐居守节的志向与情怀。诗人否定功名富贵，就是对自己归田躬耕生活道路的肯定。 注释： [1]迢迢：本意是遥远的，这里形容楼台很高。 [2]北邙：位于洛阳北面，东汉、魏、西晋的君臣很多埋葬于此，这里泛指坟墓。 [3]遗主：死者的后人。 Old Styled Verse  (IV) The hundred-foot-high tower proud Commands superb views far and nigh. At dusk it’s crowned with drowsy cloud, At dawn around it birds will fly. Mountain on mountain, stream on stream, All come in sight with boundless

拟古  （九首其七）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 佳人美[1]清夜，达曙[2]酣且歌。 歌竟长叹息，持此感人多。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3]。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全诗的情感有先乐后哀的明显转变，诗人的心情会因时、因地、因境而变化，感叹欢娱夜短、韶华易逝的悲哀，表现了诗人自伤迟暮的情绪。“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指日暮长天无纤云，春风微送气温和。佳人对如此的良辰美景，自然激发了她的生活热情，激发了她对美好人生的热爱及对未来的憧憬。“歌竟长太息，持此感人多”一句中，诗人感叹好景不长、青春易逝的悲哀，以景抒情由乐转悲。“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指虽有一时风景好，好景不长当奈何！说明诗人也不免自伤暮年之至，同时显现了作者对人生的执着。 注释： [1]美：形容词用作动词，喜欢，喜爱。 [2]达曙：一直到早上。 [3]华：同“花”。 Old Styled Verse  (VII) There is no cloud in evening sky; The vernal wind has warmed the eye. A songstress loves the tranquil night; She drinks and sings till first daylight. As night is soon replaced by morrow. How can the fair not

拟古  （九首其九） 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 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 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 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1]？ 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公元418年刘裕扶持晋恭帝登基，隔年又逼晋恭帝退位，改晋为宋。有人认为这首诗暗喻晋亡的一段历史。“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指种植桑树在江边，指望三年叶就可采摘。诗人以桑喻晋，寓意晋恭帝既已继位三年，应当做出些成绩。“忽值山河改”指忽然遇到山河更改，喻指刘宋更替司马氏晋朝。“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指桑树本应植根于高原，却被种在长江边，自取毁灭，现在后悔又有何用，暗喻晋室依赖于刘裕，今日又亡于刘裕，又如何可以追悔。诗人对于晋亡，沉痛至深，说明诗人绝非是忘世之人，他对于世道政治，仍然抱有坚定的是非判断和鲜明的爱憎之情。 注释： [1]待：依靠。 Old Styled Verse  (IX) Mulberries plant’d along the River Long, Their leaves’ll be gathered in three years in throng. Maybe when boughs and twigs begin to sprout, Suddenly flood from the mountains break out. Branches and leaves would be torn from the trees, Even trunks

杂诗  （八首其一）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1]。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2]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本诗作于公元414年，陶渊明50岁，距其辞官归田已有8年。因时代思潮和家庭环境的影响，使陶渊明接受了儒家和道家两种不同的思想，培养了“猛志逸四海”和“性本爱丘山”的两种不同的志趣。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是说人生在世没有根蒂，漂泊如路上的尘土。诗人感叹人生命运不可把握，不免使人有些伤感。“斗酒聚比邻”是说遇到高兴的事就应当作乐，有酒就要邀请近邻共饮。诗人不同于寻常之人屈服于世事，而是执着地在生活中追求温暖的朋友之爱，并崇尚快乐。“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是说应当趁年富力强之时勉励自己，光阴流逝不等人，诗人以此来警示世人。 注释： [1]非常身：不是永恒的身体，即不是盛壮年之身。 [2]及时：趁着年轻的时候。 Miscellaneous Poems  (I) A man is rootless in his day, Floating like dust along the way. Blown east and west, no longer am I Still the same as in days gone by. When born, I may be called your brother, why t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