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 Jin

Ba Jin’s Essay: The Dragon — 巴金《龙》

龙 ◎ 巴金 我常常做梦。无月无星的黑夜里我的梦最多。有一次我梦见了龙。 我走入深山大泽,仅有一根手杖做我的护身武器,我用它披荆棘,打豺狼,它还帮助我登高山,踏泥沼。我脚穿草鞋,可以走过水面而不沉溺。 在一片大的泥沼中我看见一个怪物,头上有角,唇上有髭,两眼圆睁,红亮亮像两个灯笼。身子完全陷在泥中,只有这个比人头大过两三倍的头颅浮出污泥之上。 我走近泥沼,用惊奇的眼光看这个怪物。它忽然口吐人言,阻止我前进: “你是什么?(1)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是一个无名者,我寻求一样东西。我只知道披开荆棘,找寻我的道路,”我昂然回答,对着怪物我不需要礼貌。 “你不能前进,前面有火焰山,喷火数十里,伤人无算。” “我不怕火。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东西,我甘愿在火中走过(2)。” “你仍不能前进,前面有大海,没有船只载你渡过白茫茫一片海水。” “我不怕水,我有草鞋可以走过水面。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东西,甚至溺死,我也毫无怨言。” “你仍不能前进,前面有猛兽食人。” “我有手杖可以打击猛兽。为了得到我所追求的东西,我愿与猛兽搏斗。” 怪物的两只灯笼眼射出火光,从鼻孔中突然伸出两根长的触须,口大张开,露出一嘴钢似的亮牙。它大叫一声,使得附近的树木马上落下大堆绿叶,泥水也立刻沸腾起泡。 “你这顽固的人,你究竟追求什么东西?”它厉声问道。 “我追求生命。” “生命?你不是已经有了生命?” “我要的是丰富的、充实的生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它摇摇头。 “我活着不能够做一件有益的事情。我成天空谈理想,却束手看着别人受苦。我不能给饥饿的人一点饮食,给受冻的人一件衣服;我不能揩干哭泣的人脸上的眼泪。我吃着,谈着,睡着,在无聊的空闲中浪费我的光阴——像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是有生命?在我,若得不到丰富的、充实的生命,那么活着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怪物想了想,仍然摇头说:“我怕你会永远得不到你所追求的东西。或许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我在它那张难看的脸上见到一丝同情了。我说: “不会没有,我在书上见过。” “你这傻子,你居然相信书?” “我相信,因为书上写得明白,讲得有道理。” 怪物叹息地摇摆着头:“你这顽强的人,我劝你立刻回头走。你不知道前面路上还有些什么东西等着你。” “我知道,但是我还要往前走。” “你应该仔细想一下。” “你为什么这样不惮烦地阻止我?我同你并不相识。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告诉我,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已经有很久没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了,我自己也差不多忘记了它。现在我告诉你:我是龙,我就是龙(3)。” 我吃了一惊。我望着那张古怪的脸。 “你是龙,怎么会躺在泥沼中?据我所知,龙是水中之王,应该住在大海里。你为什么又不能乘雷上天(4)?”我疑惑地问道。这时天空响起一声巨雷,因此我才有后一句话。我看看它的身子,黄黑色的污泥盖住了它的胸腹和尾巴。泥水沸腾似地在发泡,从水面不断地冒起来难闻的臭气。 龙沉默着,它似乎努力在移动身子。但是身子被污泥粘着,盖着,压着,不能够动弹。它张开嘴哀叫一声,两颗大的泪珠从眼里掉下来。 它哭了!我惶恐地望着它的头,我想,这和我在图画上看见的龙头完全不像,它一定对我说了假话,它不是龙。 “我也是为了追求丰富的生命才到这里来的,”它止了泪开始叙述它的故事。它的话是我完全料不到的。这对我是多大的惊奇! “我和你一样,也不愿意在无聊的空闲中浪费我的光阴。我不愿意在别的水族的痛苦上面安放我的幸福宝座,我才抛弃龙宫(5),离开大海,去追求你所说的那个丰富的、充实的生命。我不愿意活着只为自己,我立志要做一些帮助同类的事情。我飞上天空,我又不愿终日与那些飘浮变化的云彩为伍,也不愿高居在别的水族之上。我便落下地来。我要访遍深山大泽,去追寻我在梦里见到的东西。在梦中我的确见过充实的、有光彩的生命。结果我却落在污泥里,不能自拔。”它闭了嘴,从灯笼眼里流出几滴泪珠,颜色鲜红,跟血一样。 “你看,现在污泥粘住了我的身子,我要动一下也不能够。我过不了这种日子,我宁愿死!”它回过头去看它的身子,但是眼前仍然只是那一片污泥。它痛苦地哀叫一声,血一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它说:“可是我不能死,而且我也不应该死。我躺在这里已经过了多少万年了。” 我的心因同情而痛苦,因恐惧而猛跳。多少万年!这样长的岁月!它怎么能够熬过这么些日子?我打了一个冷噤。但是我还能够勉强地再问它一句:“你是怎样陷到污泥里来的?” “你不用问我这个。你自己不久就会知道,你这顽固的年轻人。”它忽然用怜悯的眼光望我,好像它已经预料着,不幸的遭遇就会降临到我身上来似的。 我没有回答。它又说:“我想打破上帝定下的秩序,我想改变上帝的安排,我去追求上帝不给我们的东西,我要创造一个新的条件。所以我受到上帝的惩罚。为了追求充实的生命,我飞过火焰山,我斗过猛兽,我抛弃了水中之王的尊荣,历尽了千辛万难。但是我终于逃不掉上帝的掌握,被打落在污泥里,受着日晒、雨淋、风吹、雷打。我的头、我的脸都变了模样(6),我成了一个怪物。只是我的心还是从前的那一颗,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那么,你为什么阻止我前进,不让我去追寻生命?” “顽固的人,我不愿意你也得着恶运。你是人,你不能活到万年。你会死,你会很快地死去,你甚至会毫无所获而失掉你现在有的一切。” “我不怕死。得不到丰富的生命我宁愿死去。我不能够像你这样,居然在污泥中熬了多少万年。我奇怪像你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年轻人,你不明白。我要活,我要长久活下去。我还盼望着总有那么一天,我可以从污泥中拔出我的身子,我要乘雷飞上天空。然后我要继续追寻丰富的、充实的生命。我的心在跳动,我的意志就不会消灭。我的追求也将继续下去,直到我的志愿完成。” 它说着,泪水早已干了,脸上也没有了痛苦的表情,如今有的却是勇敢和兴奋。它还带着信心似地问我一句:“你现在还要往前面走?” “我要走,就是火山、大海、猛兽在前面等我,我也要去!”我坚决地甚至热情地回答。 龙忽然哈哈地笑起来。它的笑声还未停止,一个晴空霹雳突然降下,把四周变成漆黑。我伸出手也看不见五根指头。就在这样的黑暗中,我听见一声巨响自下冲上天空。泥水跟着响声四溅。我觉得我站的土地在摇动了。我的头发昏。 天渐渐地亮开来。我的眼前异常明亮。泥沼没有了。我前面横着一片草原,新绿中点缀了红白色的花朵。我仰头望天。蔚蓝色的天幕上隐约地现出淡墨色的龙影,一身鳞甲还是乌亮乌亮的。 The Dragon ◎ Ba J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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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 Jin’s Essay: “Good-bye, My Ill-fated Motherland!” —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巴金《“再见罢,我不幸的乡土哟!”》

◎ 巴 金 Ba Jin “再见罢,我不幸的乡土哟!” ◎ 巴金 踏上了轮船的甲板以后,我便和中国的土地暂别了,心里自然装满了悲哀和离愁①。开船的时候我站在甲板上,望着船慢慢地往后退离开了岸②,一直到我看不见岸上高大的建筑物③和黄浦江中的外国兵舰,我才掉过头来。我的眼里装满了热泪,我低声说了一句:“再见罢,我不幸的乡土哟!”④ 再见罢,我不幸的乡土哟,这二十二年来你养育了我⑤。我无日不在你的怀抱中,我无日不受你的扶持。我的衣食取给于你。我的苦乐也是你的赐与。我的亲人生长在这里,我的朋友也散布在这里。在幼年时代你曾使我享受种种的幸福;可是在我有了知识以后⑥你又成了我的痛苦的源泉了。 在这里我看见了种种人间的悲剧,在这里我认识了我们所处的时代,在这里我身受了各种的痛苦。我挣扎,我苦斗,我几次濒于灭亡,我带了遍体的鳞伤。我用了眼泪和叹息埋葬了我的一些亲人,他们是被旧礼教杀了的。 这里有美丽的山水,肥沃的田畴,同时又有黑暗的监狱和刑场。在这里坏人得志、好人受苦,正义受到摧残。在这里人们为了争取自由,不得不从事残酷的斗争。在这里人们在吃他的同类的人⑦。——那许多的惨酷的景象,那许多的悲痛的回忆! 哟,雄伟的黄河,神秘的扬子江哟,你们的伟大的历史在哪里去了⑧?这样的国土!这样的人民!我的心怎么能够离开你们⑨! 再见罢,我不幸的乡土哟!我恨你,我又不得不爱你⑩。 “Good-bye, My Ill-fated Motherland!” ◎ Ba Jin The moment I set foot on the deck of the ship, there began my temporary separation from Chinese soil and a feeling of parting sorrow welled up in my heart. At sailing time, I stood on deck watc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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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 Jin’s Essay: Carpenter Lao Chen –巴金《木匠老陈 》

木匠老陈 〔1〕 ◎ 巴金 生活的经验固然会叫人忘记许多事情 〔2〕  。但是有些记忆经过了多少时间的磨洗 〔3〕  也不会消灭。 故乡里那些房屋,那些街道至今还印在我的脑子里。我还记得我每天到学堂去总要走过的木匠老陈的铺子。 木匠老陈那时不过四十岁光景,脸长得像驴子脸,左眼下面有块伤疤,嘴唇上略有几根胡须。大家都说他的相貌丑,但是同时人人称赞他的脾气好。 他平日在店里。但是他也常常到相熟的公馆里去做活 〔4〕  ,或者做包工,或者做零工 〔5〕  。我们家里需要木匠的时候,总是去找他。我就在这时候认识他。他在我们家里做活,我只要有空,就跑去看他工作。 我那时注意的,并不是他本人,倒是他的那些工具:什么有轮齿的锯子啦,有两个耳朵的刨子啦,会旋转的钻子啦,像图画里板斧一般的斧子啦。这些奇怪的东西我以前全没有看见过。一块粗糙的木头经过了斧子劈,锯子锯,刨子刨,就变成了一方或者一条光滑整齐的木板,再经过钻子、凿子等等工具以后,又变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6〕  ;像美丽的窗格,镂花的壁板等等细致的物件,都是这样制成的。 老陈和他的徒弟的工作使我的眼界宽了不少 〔7〕  。那时我还在家里读书,祖父聘请了一位前清的老秀才来管教我们。老秀才不知道教授的方法,他只教我们认一些字,呆板地读一些书。此外他就把我们关在书房里,端端正正地坐 〔8〕  在凳子上,让时间白白地过去。过惯了这种单调的生活以后,无怪乎我特别喜欢老陈了。 老陈常常弯着腰,拿了尺子和墨线盒在木板上面画什么东西。我便安静地站在旁边专心地望着,连眼珠也不转一下。他画好了墨线,便拿起锯子或者凿子来。我有时候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不明白,就问他,他很和气地对我一一说明。他的态度比那个老秀才的好得多 〔9〕  。 家里的人看见我对老陈的工作感到这么大的兴趣,并不来干涉我,却嘲笑地唤我做老陈的徒弟,父亲甚至开玩笑地说要把我送到老陈那里学做木匠。但这些嘲笑都是好意的,父亲的确喜欢我。因此有一个时候我居然相信父亲真有这样的想法,而且我对老陈说过要跟他学做木匠的话。 “你要学做木匠?真笑话!有钱的少爷应该读书,将来好做官!穷人的小孩才学做木匠,”老陈听见我的话,马上就笑起来。 “为什么不该学做木匠?做官有什么好?修房子,做家具,才有趣啊!我做木匠,我要给自己修房子,爬到上面去,爬得高高的,”我看见他不相信我的话,把它只当做小孩子的胡说 〔10〕  ,我有些生气,就起劲地争论道。 “爬得高,会跌下来,”老陈随口说了这一句,他的笑容渐渐地收起来了。 “跌下来,你骗我!我就没有见过木匠跌下来。” 老陈看我一眼,依旧温和地说:“做木匠修房子,常常拿自己性命来拚。一个不当心在上面滑了脚,跌下来,不跌成肉酱,也会得一辈子的残疾。”他说到这里就埋下头,用力在木板上推他的刨子,木板查查地响着,一卷一卷的刨花接连落在地上。他过了半晌又加了一句:“我爹就是这样子跌死的。” 我不相信他的话。一个人会活活地跌死!我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听见人说过。既然他父亲做木匠跌死了,为什么他现在还做木匠呢?我简直想不通。 “你骗我,我不信!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做木匠?难道你就不怕死!” “做木匠的人这样多,不见得个个都遭横死,我学的是这行手艺,不靠它吃饭又靠什么?”他苦恼地说。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角上嵌得有泪珠。他哭了! 我看见他流眼泪,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就跑开了。 不久祖父生病死了,我也进了学堂,不再受那个老秀才的管束了。祖父死后木匠老陈不曾到我们家里来过。但是我每天到学堂去都要经过他那个小小的铺子。 有时候他在店里招呼我;有时候他不在,只有一两个徒弟在那里钉凳子或者制造别的物件。他的店起初还能够维持下去,但是不久省城里发生了巷战,一连打了三天,然后那两位军阀因为别人的调解又握手言欢了。老陈的店在这个时期遭到“丘八”的光顾,他的一点点积蓄都给抢光了,只剩下一个空铺子 〔11〕  。这以后他虽然勉强开店,生意却很萧条。我常常看见他哭丧着脸在店里做工。他的精神颓丧,但是他仍然不停手地做活。我听说他晚上时常到小酒馆里喝酒。 又过了几个月他的店终于关了门。我也就看不见他的踪迹了。有人说他去吃粮当了兵 〔12〕  ,有人说他到外县谋生去了。然而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了他。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了几件木匠用的工具。 “老陈,你还在省城!人家说你吃粮去了 〔13〕  !”我快活地大声叫起来。 “我只会做木匠,我就只会做木匠!一个人应该安分守己,”他摇摇头微微笑道,他的笑容里带了一点悲哀。他没有什么大改变,只是人瘦了些,脸黑了些,衣服脏了些。 “少爷,你好好读书。你将来做了官,我来给你修房子,”他继续含笑说。 我抓住他的袖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告辞走了。他还告诉我他在他从前一个徒弟的店里帮忙。这个徒弟如今发达了,他却在那里做一个匠人。 以后我就没有再看见老陈。我虽然喜欢他,但是过了不几天我又把他忘记了。等到公馆里的轿夫告诉我一个消息的时候,我才记起他来。 那个轿夫报告的是什么消息呢? 他告诉我:老陈同别的木匠一起在南门一家大公馆里修楼房 〔14〕  ,工程快要完了,但是不晓得怎样,老陈竟然从楼上跌下来,跌死了。 在那么多的木匠里面,偏偏是他跟着他父亲落进了横死的命运圈里。这似乎是偶然,似乎又不是偶然。总之,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就这样地消灭了 〔15〕  。 Carpenter Lao Chen ◎ Ba Jin Lots of things are apt to fade from memory as one’s life experiences accumulate. But some memories will withst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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