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 Ling

别了，贺年片(1) ◎ 柯灵 我出生于1909年元月，混迹人间(2)，荏苒八十八年。去秋(3)一病，病后颓唐(4)，至今没有恢复到原来的健康水平(5)。长寿非福之感，不觉油然而生。 退离工作岗位，淡出社会活动，倏忽十有余年。自喜晚景静好(6)，无虑饥寒，还赶上了百年难遇的太平岁月。虽然许多现象不免使人牵愁惹恨，总算免了提心吊胆，唯恐什么时候会来一阵防不胜防的人造风暴。坐食(7)之余，积习难除，不免干些灾梨祸枣(8)的闲人之业。这本来也是消磨余年的一法，犹如老农冬闲，负暄(9)闲话，乐在其中。但现在也渐感到后难为继。 矛盾的焦点(10)，在于来日苦短，精神体力日见不济，世故困人，而又不能抽刀断水，毅然割弃文字因缘(11)，顾此失彼，难以周全。在人际关系中，久已无力做到有信必复，有求必应，一面又不能释然于怀，洒脱得无牵无挂(12)。岁尾年头，向亲朋好友发个贺年片，兼代通候，原是一件使人感到温暖和愉快的事，也渐觉力不从心。因为一来一往，为数可观，操作需时，不免手忙脚乱。暮年行动不便，购卡，投邮，又须求人代劳。市上行销的时髦贺卡，多是金碧辉煌的豪华版，代价不菲，姑置不论，流行歌曲式的新潮贺词，也很不合老人身份。诸多烦扰，不一而足。曾经几次想自己设计，印制一些素朴大方，既能表情达意，又堪供清赏的贺卡，也难以实现。不得已狠一狠心，向贺年片挥手告别，从此不再发寄，也不再裁答(13)。失礼之愆，只好请求多多体谅了。 在大公无私的时间前面，谁也不能不低头认输。一年容易，又是腊尽春回时节，谨布心曲(14)，向海内外旧雨新知，识与不识的读者，表达我的惓惓之意(15)。 Goodbye to New Year Cards！ ◎ Ke Ling I was born in January 1909．Time slipped by and I’ve been muddling along in this world for eighty-eight years．My illness in the autumn of last year left me in poor shape and so far I’ve not yet restored my former […]

◎　柯　灵　Ke Ling 书的抒情① ◎　柯灵 说到书，我很动感情。因为它给我带来温暖，我对它满怀感激②。 书是我的恩师。贫穷剥夺了我童年的幸福，把我关在学校大门的外面，是书本敞开它宽厚的胸脯，接纳了我，给我以慷慨的哺育。没有书，就没有我的今天。——也许我早就委身于沟壑③。 书是我的良友。它给我一把金钥匙，诱导我打开浅短的视界，愚昧的头脑，鄙塞的心灵。它从不吝惜对我帮助。 书是我青春期的恋人，中年的知己，暮年的伴侣。有了它，我就不再愁寂寞，不再怕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它使我成为精神世界的富翁。我真的是“不可一日无此君”。当我忙完了，累极了；当我愤怒时，苦恼时，我就想亲近它，因为这是一种绝妙的安抚。 我真愿意成为十足的“书迷”和“书痴”④，可惜还不够条件。 不知道谁是监狱的始作俑者⑤。剥夺自由，诚然⑥是人世最酷虐的刑法，但如果允许囚人有读书的权利，那还不算是自由的彻底丧失。我对此有惨痛的经验。 对书的焚毁和禁锢，是最大的愚蠢，十足的野蛮⑦，可怕的历史倒退。 当然书本里也有败类，那是瘟疫之神，死亡天使，当与世人共弃之。 作家把自己写的书，送给亲友，献与读者，是最大的愉快。如果他的书引起共鸣，得到赞美，那就是对他最好的酬谢。 在宁静的环境，悠闲的心情中静静地读书，是人生中最有味的享受。在“四人帮”覆亡的前夜，我曾经避开海洋般的冷漠与白眼，每天到龙华公园读书⑧，拥有自己独立苍茫的世界。这是我一个终生难忘的经历。 书本是太阳、空气、雨露。我不能设想，没有书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 Eulogizing Books ◎ Ke Ling I always think of books with profound feeling, being deeply indebted to them, as I am, for the warmth they have brought me. Books are my beloved teachers. In my childhood, when I was deprived

◎　柯　灵　Ke Ling 巷 ◎　柯灵 巷，是城市建筑艺术中一篇飘逸恬静 〔1〕  的散文，一幅古雅冲淡的图画。 这种巷，常在江南的小城市中 〔2〕  ，有如古代的少女，躲在僻静的深闺，轻易不肯抛头露面。你要在这种城市里住久了，和它真正成了莫逆，你才有机会看见她，接触到她优娴贞静的风度。它不是乡村的陋巷 〔3〕  ，湫隘破败 〔4〕  ，泥泞坎坷，杂草乱生，两旁还排列着错落的粪缸。它不是上海的里弄，鳞次栉比的人家，拥挤得喘不过气；小贩憧憧来往，黝暗的小门边，不时走出一些趿着拖鞋的女子，头发乱似临风飞舞的秋蓬 〔5〕  ，眼睛里网满红丝，脸上残留着不调和的隔夜脂粉，颓然 〔6〕  地走到老虎灶上去提水。也不像北地的胡同，满目尘土，风起处刮着弥天的黄沙。 这种小巷，隔绝了市廛的红尘，却又不是乡村的风味。它又深又长，一个人耐心静静走去，要老半天才走完。它又这么曲折，你望着前面，好像已经堵塞了 〔7〕  ，可是走了过去，一转弯，依然是巷陌深深，而且更加幽静。那里常是寂寂的，寂寂的 〔8〕  ，不论什么时候，你向巷中踅去，都如宁静的黄昏，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足音。不高不矮的围墙挡在两边，斑斑驳驳的苔痕，墙上挂着一串串苍翠欲滴的藤萝，简直像古朴的屏风。墙里常是人家的竹园，修竹森森，天籁细细 〔9〕  ；春来时还常有几枝娇艳的桃花杏花，娉娉婷婷，从墙头殷勤地摇曳红袖，向行人招手。走过几家墙门，都是紧紧关着，不见一个人影，因为那都是人家的后门。偶然躺着一只狗，但是决不会对你狺狺地狂吠。 小巷的动人处就是它无比的悠闲。无论谁，只要你到巷里去踯躅一会，你的心情就会如巷尾不波的古井，那是一种和平的静穆，而不是阴森和肃杀 〔10〕  。它闹中取静，别有天地，仍是人间。它可能是一条现代的乌衣巷 〔11〕  ，家家有自己的一本哀乐帐，一部兴衰史，可是重门叠户，讳莫如深，夕阳影里，野花闲草，燕子低飞，寻觅归家。只是一片澄明如水的气氛，净化一切，笼罩一切，使人忘忧。 你是否觉得劳生草草 〔12〕  ，身心两乏？我劝你工余之暇，常到小巷里走走，那是最好的将息，会使你消除疲劳，紧张的心弦得到调整。你如果有时情绪烦燥，心情悒郁，我劝你到小巷里负手行吟一阵，你一定会豁然开朗，怡然自得，物我两忘。你有爱人吗？我建议不要带了她去什么名园胜景，还是利用晨昏时节，到深巷中散散步。在那里，你们俩可以随便谈谈，心贴得更近，在街上那种贪婪的睨视，恶意的斜觑，巷里是没有的；偶然呀的一声，墙门口显现出一个人影，又往往是深居简出 〔13〕  的姑娘，看见你们，会娇羞地返身回避了。 巷，是人海汹汹中的一道避风塘，给人带来安全感；是城市暄嚣扰攘中的一带洞天幽境 〔14〕  ，胜似皇家的阁道 〔15〕  ，便于平常百姓徘徊徜徉。 爱逐臭争利，锱铢必较的，请到长街闹市去；爱轻嘴薄舌的，争是论非的，请到茶馆酒楼去；爱锣鼓钲镗，管弦嗷嘈的，请到歌台剧院去；爱宁静淡泊，沉思默想的，深深的小巷在欢迎你。 The Lane ◎Ke Ling The lane, in terms of the art of urban architecture, is like a piece of prose of gentle gracefulness or a painting of classic elegance and simplicity. Often tucked away in a small town south of the Yangtse River, t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