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 Yin’s Essay: Recollections of My High School Days–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庐隐《中学时代生活的回忆》
中学时代生活的回忆 ◎ 庐隐 只要一回忆到学生时代的生活,心头便不禁有一种顽皮的跳动[1],过去的童年,也似乎复活了。 我正是十三岁的那一年秋天,考进了女子师范的一年级,在全级同学的年龄中,我是倒数第一,身材呢,偏偏也是又矮又小,当我拖着两条小辫发,跑进课堂时,同学们都惊奇地望着我,在她们的揣测中,这仅仅是个小学四五年级的孩子,怎么会参加她们的集团呢[2],而我就在她们的猜疑中,安然地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了。 一个中年妇女,据说是学监曹先生,迈着那小脚放大的特有的八字步,神乎其神的走进教室,登上讲台,我们恭敬的起立,鞠躬,坐下,学监发给我们一份油印的学校规则,上面罗列着森严可怖的校规,最使我刺心的[3],是学生必须全体住堂,除星期六例假外,不许外出,即使例假外出时,也必有家长盖章的证明书才行,星期日下午五点以前一定要回学校,如果迟误,下星期就不准回家,其次[4]就是不许穿制服以外的任何衣服[5],——而制服偏偏又是那样难看,夏季的是灰色布衫,灰色山东绸的裙子,新的时候还好,洗过几次之后,颜色灰黯,活像一窝老鼠精。至于冬季的呢,那又不如夏季的了[6],青蛙色的爱国布裙衫,洗得黄不黄绿不绿,谁说不能象征癞蛤蟆的色彩呢?同时头上再梳个日本式高搭凉棚式的头,真是呜呼嘻噫,不像鼠精,也像蛙怪了。这虽然似乎是一件小事,而对于我这个还拖着两条辫发的孩子,简直等于是一种滑稽的刑罚呢[7]! 自从学监曹先生颁布校规以后,一些天真活泼的女孩,霎时间都变成了日本婆娘,——那时间日本的教育及其他,都正在中国走着极时的红运,所有的教育当局,也大半是日本留学生,所以为了贯彻他们的取法乎日本的主张,便连装饰也必使其逼似[8]。试想那样庞大笨重的凉棚头,顶在一些尚未全成人形的孩子们身上,究竟类乎不类呢?尤其在全级比较最小的我更是个要命的勾当,每逢走过整容镜前,由不得掩面急趋[9],这一副头大身小,畸形发展的尊容[10],便连自己,也无勇气看。所以仅仅是一个大棚头,和一身蛙色或鼠色的布裙衫,简直像一副全份的刑具,压迫得我无精打采,先天所有的爱美情感,都被摧毁了,因此我每个星期六回家时,必作一次欺骗的行为,那就是从学监处领得回家的通知书后,走到门房,放下包裹,先把那大棚头摧毁,仍旧拖两条发辫,这才雇车回家[11]。第二天回学校时,也是偷偷摸摸乘学监看不见的时候,逃到栉沐室,恢复了大棚头,再去交通知书。 在这个中学时期中,本来是我的黄金时代,谁知我的活泼快乐的童年,竟销灭于这如牢狱似的学校生活中,至今想来,对于当时那种专门以压迫手段的学校教育[12],犹觉不寒而栗了。 对于学校训育法,给我的印象太坏了,至于功课呢,也是不能使人满意,一味的注入[13],不管你能吸收消化与否,他们只管照着老调唱,因此我对于读书,竟视为畏途,在讲堂里总是想法消遣,不是作打油诗,俏皮先生[14],便是和同学传递纸条,以为玩笑,只要听见下课铃一响,但没命的逃了。 在这枯燥阴暗的学校生活中,我有时仍然要自寻光明,那就是偷看小说——那时候的学生,除了教科书以外,什么都不许看,小说尤其在严禁之列,如被发觉,轻则学监叫去当面训斥一顿,把小说没收,重则挂牌记大过一次,可是这也禁不断我们,仍然不断的偷看书,有时我竟躲在讲堂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把小说藏在国文讲义下面,趁先生讲的唾沫乱溅的时候,我已一页一页的偷看下去,有时看到小说中情节太滑稽的部分,我竟忘其所以的噗哧一笑,这就惹下了大祸,先生瞪起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地叫我到前排来,我连忙把小说往屉子里一塞,垂头丧气的坐到前排位子上,但是心里更急切要想晓得那故事的下文,于是我的精神贯注于那小说的想象中,虽是木然静坐,心早不知飞越到第几世界去了。 有一次,我从一个同学那里,借到林译小说的全部,这使我发狂的想看,于是就想了个绝妙的方法,跑到学监处,皱紧眉头假称肚子疼,学监叫我到寝室去睡,——平时寝室的门是锁了的,除非生病不到打睡觉铃时,不准到寝室去,——我这时暗暗地高兴,拿着锁打开寝室的门,放下帐子,拿上两三本小说,睡在床上,大看而特看,到吃饭的时候,学监只派校役,送一些稀饭和咸菜给我,这使我有苦说不出,无可奈何,只好把这稀饭咸菜姑且疗饥吧。我这样装病过三四次,是后一次这个秘密被学监发觉了,以欺骗和违法的罪名,记了我一大过。 …… 一年复一年的我们这样生活着,混过四年毕业书骗到手,我的中学生活也就告了结束。 《中学时代生活的回忆》的作者庐隐(1898—1934)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福建闽侯人,是“五四”时期著名女作家,早期与冰心齐名。本文在英译时有所删节。 [1]“一种顽皮的跳动”可按“一种激烈的跳动”译为will throb hard。 [2]“怎么会参加他们的集团呢”译为how … could have become one of their clique,其中以clique代替group,是为了表达“排除异己”的内涵。 [3]“最使我刺心的”意即“最使我厌恶的”,译为the most detestable。 [4]“其次”可按“还有”、“除……之外”之意译为on top of …和in addition to …等。 [5]“任何衣服”应指“任何外衣”,故译为outer garment,未译为clothes。 [6]“至于冬季的呢,那又不如夏季的了”可按“冬季的制服比夏季的制服更糟糕”之意译为The winter uniform … was even lousier,其中lousy作“蹩脚”、“劣等”解。 [7]“简直等于是一种滑稽的刑罚呢”译为it was as good as a ludicrous form of punishment,其中as goo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