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ao Xunmei’s Essay: My Private Library(Excerpt)–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邵洵美《我的书斋生活》
我的书斋生活[1](节录) ◎ 邵洵美 你们简直可以说,洵美是生活在书斋里的[2]:会客室里是书,卧房里是书,楼梯边上也是书,连三层楼上的洗澡间里也是书。所以一定要我指出哪一间是书斋,那可不容易。也许在我卧房隔壁的一间最像,中间有只书桌,可是书桌上又堆满了书,没有地方摆稿纸,也没有地方摆砚台,我又不会用钢笔写文章[3]。用钢笔写,我总嫌太滑,太快;它几乎不容你思想。我喜欢毛笔,它总伴着你,有时也许比你快一步,可是你总追得到。这个小房间里还有两只安乐椅;一个书架,里面是我最心爱的书籍,不肯借人的。墙上只有一张水仙画,浅淡的笔姿给你一种清高的空气;偶然在看书的时候想到自己不久要穷得不成个样子,它就会显示你一个最伟大的希望,所以有几个晚上,我简直就呆对着这张画。 这个小房间,长不满十五尺,宽不满十尺,关于现代诗的书籍,我都放在里面:书架里放不下,便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放不下,便堆在椅子里;椅子里放不下,便叠在地上。理由是我从不整理我的书籍,买到了新书就随便放,看过了又随便丢[4];假使为了写一篇文章,需要参考时,每每费半个一个钟头去寻觅。 通常一个人有了这许多放书的房间,他便总会为它们取许多雅致的名字:什么室,什么斋,什么楼之类。一半当然为了借这个机会可以写些大字,叫一做匾的人刻好了挂起来;一半也是为自己或是家人找书的时候容易辨别[5]。我却懒得花这种心思[6],所以像上面所说的那个房间,我们便叫作“楼上书房”。楼下的叫作“楼下书房”;三层楼的叫作“三层楼书房”。 我平时读书写文章,都在夜间,所以坐在“楼上书房”的机会多,因为它最近我的卧室,倦了,跨几步便到床上。但是当我准备要全夜写文章的时候,便只能待在“楼下书房”了。那时候两个大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咳嗽,刮洋火,便不会闹醒人家;天亮了,自己炖杯牛奶,或是走到对面弄堂里买些油豆腐,谁都不会觉得讨厌。白天总是不在家的时候多,一回家便得寻了书读;书拿到手,电话又来了。朋友又喜欢要我写文章,因为我最明白编辑的痛苦,要二三千字我总肯为他赶写[7]。 我是无论如何脱离不了我的书斋的了。但是除非在我读书或是写文章到了出神的时候,我总会感觉到这几间书斋没有一间是舒服的。我理想的书斋是一个极大的房间,里面要能容下二十个书架,冬天有热书汀;夏天有冷气。我希望有一只最大的书桌,上面可以尽我把书籍纸张乱堆,中间还可以留一些地方安置笔砚稿纸之类。这个当然是我的奢望:我既没有财力去得到那样大的书斋,我也没有才力去写出什么大文章来,不过希望也是一种安慰,同时还是一种鼓励。 但是,无论如何,我白天是写不出文章的。“楼上书房”的光线太大,多呆了会头痛,用了太厚的窗帏又会闷气。“楼下书房”事实上又是会客间[8],我的客人又多,文章写到一半,来了几个朋友,反而大家不舒服。我写文章还有一个坏习惯,和吃饭一样不能停,一停了就吃不下。有一次写一篇关于现代诗的文章,中间来了一个朋友,到现在还没有把它续完。所以假使有什么副刊编辑要我写那种分期登载的长篇小说[9],他一定会受累。但是夜里写文章,一忽便会天亮;一天不睡,三天都不能使精神恢复,我于是时常头痛。去找医生,他们总是皱紧了眉头叹口气。“三层楼书房”现在已放了一个床,我的表弟睡在里面,所以我除了寻书便不常去了。 事实上,我已不应当对我的书斋发什么牢骚,虽然不大,可是究竟容得下我。况且它们也不算对不起我[10],自从去年秋天搬到此地,真名假名的文章,将近十五万字了。 邵洵美(1906—1968),浙江余姚人,20世纪30年代上海文化界名人,为人热情豪爽,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卓有影响的诗人、作家、评论家、翻译家、出版家。1968年,他在“文化大革命”中不幸去世,后虽彻底平反,其名字和作品当今仍知者寥寥。所著《我的书斋生活》一文原载1935年6月20日《时代图书半月刊》第8卷第1期,现欣然将其译成英语(略有删节),以志缅怀。译者1945年住在上海,大学刚毕业,由同学介绍而认识邵先生,结为忘年之交,1946年夏出国前,曾多次随许国璋等两三位同龄人到淮海中路邵府作客,应是邵府丰富藏书的见证人。 [1]题目“我的书斋生活”可译为My Study或My Private Library,后者除“我的书斋”外,也可指“我的藏书”。 [2]“你们简直可以说,洵美是生活在书斋里的”可按“你们不妨把我称之为书呆子”译为You may as well call me a bookworm,其中may as well是成语,作“不妨”、“还不如”等解。又“生活在书斋里的”可用a bookworm表达,因英语bookworm也指:“在书斋埋头学习的人”。 [3]“我又不会用钢笔写文章”应按“砚台是我必需的,因我写文章只用毛笔,不会用钢笔”之意译为The inkstone is indispensable to me because I always use a writing brush instead of a pen in doing my writing。 [4]“买到了新书就随便放,看过了又随便丢”译为I lay aside casually new acquisitions as well a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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