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e Bingying

Xie Bingying’s Essay: Sakur Apartment —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谢冰莹《樱之家》

樱之家 ◎ 谢冰莹 为了找房子,不知花费我多少时间,受过多少闲气(1)。记得在特没有来之前,我和雪影去找房子,老太婆出来回答的,不是说不租给中国人,便是说不租给独身的女人(2)。这些话不知引起我们发过多少牢骚,有时就气得啼笑皆非。你如果要质问她为什么不租给中国人,那才倒天下之大霉,她会乱七八糟地说(3)中国人如何爱闹爱吵,不讲卫生…… 好容易和两个朋友一同找着了樱“阿怕拖”(公寓之英语译音)。这是一座精巧玲珑的小房子,外面漆的粉红色,完全和樱花的颜色一般。我最初望到它时,脑筋里立刻受了一个大大的刺激,呵,住在粉红色的房子里,该是多么有诗意的生活! 我一面这样想着(4),一面念着这房子的名字:“沙枯拉阿怕拖”,太美了!这名字太美了!如果有房子,我非住在这里不可! 他们听了我自言自语的话,都哈哈大笑起来,房主人告诉我还有一间楼下的房子空着,于是我看了后立刻就放下定钱,决定第二天搬来。 下了电车,走过铁路,就是一条有相当热闹的乡村的街。走到一间卖花店的面前,你会突然发现一个奇迹,摆在你眼前的原来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松林。树是那样高,笔直,而又整齐得特别可爱!因为是松树和杉树的原故,所以四时都是绿油油的。你如果要到“樱之家”去,最经济,最美丽的道路自然是穿过森林。自己在树底下行走,如果把风景看得太严重了,倒反没有什么趣味。最有意思的是自己慢慢地在后面走,看着人家一个个地从树荫下经过。若遇着晴天,人的影子迅速地在路上移动着,好像看电影似的,非常有趣;雨天,路太坏了,不但感不到什么好处,而且非常恨这块地方。下雪天,不待说,这儿是最令人留连的了!雪景,白茫茫的一片,亮晶晶的冰条,挂在屋檐上、树枝上,再加上一眼望过去的白皑皑的冰山,简直令你忘记了此身还在人间(5)。其实这些景致并不算稀奇,最妙的还是堆积在松枝上的白雪,当着行人从底下经过时,它突然轻轻地打了下来,弄得你满头满身都是雪。有时恰好落在日本的少女头上,或者粉颈(6)上,她们那娇滴滴的叫笑声,和泛着桃红色的两颊,真有描写不出的美丽。 是第二次下了春雪的第二天,我们从森林中经过,走到半途,雪块忽然掉下来,差一点打在特的头上,他连忙把帽子取下来给我戴上,自己光着头在前面打先锋。后面两个日本男学生,看我戴着男人的帽子,笑得一塌糊涂(7),我并不觉得女人戴男人的帽子好笑,而觉得他们的笑才真是好笑,于是自己也笑了起来。 是的,这里是这样一个有趣味的地方,路的右边是神社,去邮局常常要经过这里。寂静、清洁自不待言,最令人怀恋的是黄昏时晚风吹动的松涛和在清晨听到的一声声告春鸟的歌唱。 有月亮的晚上,你经过这里,一定会不知不觉地念出(8)“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诗句,而且理解那是怎样一个情境。 森林的旁边有一湾溪水,这溪水永远在潺潺地流着,经过深邃的森林,也经过粉红色的房子。 “樱之家”,就在山水清幽的地方建筑起来的。里面虽没有外面的美丽,然而只花十二元一月,有精巧的书斋、睡房、厨房给你享受,在东京,这样便宜的地方是再也找不到的。何况早晨有太阳唤醒你起床,晚间有清朗的月亮陪伴你写作,只这两点也值得我们留恋了。 然而,这样幽静、这样美丽的地方,我们终于离开它了! 一直到搬运夫来搬行李为止,我还在犹豫地对特说:“不要搬了吧,这里太好了!” 当汽车走了半个多钟头之后,我好似在梦里似的,仍然回过头来,从玻璃窗里寻找那在森林深处的“樱之家”。 Sakura[1] Apartment ◎ Xie Bingying In my long seeking for lodgings,I often met with a snub.I remember how,before Te arrived,when Xue Ying and I went out hunting for a room to let,we would often encounter an elderly woman emerging fr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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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e Bingying’s Essay: First Love —Fragments from My Diary–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谢冰莹《初恋 ——节录日记中的断片》

初恋 ——节录日记中的断片 ◎ 谢冰莹 一九二六年九月七日下午二时 我真太自苦了,太自寻烦恼了!(1)脑海中为什么只有他的影子呢?(2)眼睛所看到的,好像尽是他的笑容;耳中所听到的,好像尽是他的声音。别人写来的信,也当做是他的,看了一遍又是一遍,整个的心完全被他占有了!唉,这怎么好呢?我一点事也不想做,而且也不能做;我无论在上课,吃饭,行坐,睡眠的时候,总是想着他。听讲,一句也听不进;看书,一个字也看不懂;总之,什么事都不能做,除了静坐着想他而外(3)。 同年九月十五夜 我真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它是什么组织成的? 我没有尝过爱的滋味——除了父母之爱——不知爱的味道是苦,是甜,是酸还是辣?我只知道对他发生了一种很神秘很深刻的情感,难道这种情感就是爱吗? 在我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的视线和我的视线互相接触的一刹那(4),他便撒下了爱的种子在我的心田;同时像磁吸引铁似的,把我的心和灵魂,都吸进他的心内去了。从这时起,我开始对于异性发生了情感(5)。 以前,我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每逢同学们谈到恋爱问题的时候,我便“呸”的一声跑开了。 她们都说我是个未谙世故的小孩,我希望我永远不谙世故;然而现在有一种不知名的痛苦居然降临到我身上来了,天呵,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理,爱他而绝不让他知道。我要保守着秘密,一直到永远!不使对方知道自己在热烈地爱着他,这是多么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心理呀! 痛苦,痛苦,我欢迎你,绝不躲避你,人生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才有意义! 厨川白村(6)说得好:“恋爱在痛苦与流泪的时候,才有价值;等到结婚,便成为恋爱的坟墓了。” 该死,我为什么要引他的话呢?一个天真纯洁的女孩子,不应该尝到爱的苦味的。 …… 当我生平第一次遇到有一个异性的影子,闯进我的脑海里来时,简直痛苦得想要自杀!我不懂那个微笑着的青年的影子,为什么老是站在我的眼前,使我不能静心读书,不能无忧无虑,过着快乐甜美的生活,我恨他,也恨介绍我和他认识的三哥,我想毁灭他的影子,然而不可能;我常在半夜三更,从凄凉可怕的梦境里惊醒来时,就用力捶着自己的脑袋骂着:——你这无用的东西,赶快去死掉吧!高洁的少女心里,为什么要藏着一个异性的影子呢?那是多么不幸的事呀!你的前途,将要被那个影子,像旋风似的卷去了,你的生命,将要被那个影子,像猛兽似的吞没了,多么危险呀!……苦海茫茫,回头是岸(7);再不觉悟,你的一生就这样完了(8)! 尽管理智怎样责备情感,但情感还是得着了胜利。那影子不但没有消灭,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活鲜鲜地在脑海里跳跃起来。 在那种苦痛的心情之下,我却绝不愿意流露丝毫给对方知道;和他通了一年多的信,从没有把我爱他、思念他的情感流露过。我天天写日记和白话诗,有时偷偷地买了烧酒来喝个烂醉,有时想约几个同性朋友,住到深山古庙里修行去。她们都不知道我的秘密,唉!多么圣洁的值得回忆的初恋呵! 时代的警钟响了,一九二六年的北伐(9)爆发了!勇敢的青年男女们,一个个抛弃了书本,脱下了长衫,参加革命去了!陷在苦海中的我,也在这时得到了苦闷的解脱。 那个可爱的影子,突然有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是真正的影子,两只眼睛充满了热情,紧紧地盯着我。 “信收到了吧?我要找个机会和你深谈一次。” 温柔的声调里,藏着无限的希望与欢愉(10)。 “你相不相信?我要从军去了(11)!” 我的微笑中夹着严肃,他开始惊讶起来。 “我不相信,你说来好玩的吧?” “不!真的!” “你的身体吃不了那种苦。” “我要锻炼。” “真的这样决心了吗?” 阴沉的忧郁,代替他的微笑了。 “已经报名了!” “考虑一下再决定吧,我希望和你详细谈谈。” “无须考虑,你应当无条件地赞成我去的!” “……” 他低下头来沉默着,我知道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压在他的心头;但是奇怪,我一点也不难受(12),好像一个被判决了死罪的犯人,突然得到特赦一般,我很骄傲地坐在他的对面微笑着。 “明天我要回去了,告诉我,我们还能见面吗?” 不知怎的,这声音像一曲悲哀的调子,弹动了我的心弦,我突然感到凄凉起来。 “到前方见吧!我也希望你去从军。” “……” 他没有回答,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别了!就这样默默地什么都没有说,我送他走出了学校的大门,只是含着满眶的热泪转来。 First Love —Fragments from My Diary Xie Bingying September 7,1926,2:00 pm 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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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e Bingying’s Essay: Hunger —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谢冰莹《饥饿》

◎ 谢冰莹 Xie Bingying 饥饿 ◎ 谢冰莹 说出来,有谁相信呢①?我已经四天没吃饭了。 起初是一天吃四个烧饼,或者两个小面包;后来由四个减成两个,再由两个减成一个,最后简直穷得连买开水的一个铜板也没有了。口渴时就张开嘴来,站在自来水管的龙头下,一扭开来,就让水灌进嘴里,喝得肚子胀得饱饱的,又冷又痛,那滋味真有说不出的难受。 为什么会穷到这个地步呢?那时学校里发生了问题,许多同学被抓进捕房②去了,许多同学搬了家,也有些回去了的,厨房不肯赊账,他再不愿意开饭给我们吃了。我那时一面还进行援救被捕同学的工作,一面又要筹备自己的生活费,真是忙得头昏眼花。 实在饿得不能忍受了,才每天跑去春潮书店借钱。如果遇到康农和抚华两人在,还可借给我三元五元③,但他们在店里的日子是很少的,伙计们自然不敢做主,因此去十次总有九次落空的。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天,《从军日记》出版了!春潮书店的大门口贴着一张用各种不同颜色写的又鲜明又动人的广告,我怀着一颗好奇心走了进去,也像顾客一般,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封面鲜红、是丰子恺先生的女公子画的小兵骑牛的《从军日记》来看。但我没有买它,因为我知道,至少可以无条件地得到十本的④。 “我没有钱用了,请你付几元钱的版税给我好吗?” 趁着店里没有买主的时候,我这样含羞地轻声问那位管账的。 “不能,版税一年只能结算两次⑤,现在还不到时候,我怎好付给你呢?” “我等不到结算版税的时候了,今天非预支几元不可。我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决不会催讨的。你不信,我连回去搭电车的钱都没有,来的时候也是跑路的。” 饥饿之火在我的腹内燃烧着,我忘记了什么是羞耻⑥,这样诉苦时,好像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但对方只是冷冷地一笑,似乎并不同情我,倒是一个小伙计对我很好,他说: “你多等一会儿吧,买你的书的人一定不少,等下收进多少钱,你就通通拿去好了。” 管账的用着怒眼斜视着小伙计,但因我在旁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打着算盘⑦。 我充当临时的店员,进来买《从军日记》的青年,我都愿意亲自将书递给他。但对方并不知道我就是那本书的作者,有几个顾客嫌我包的书不好,表示很生气的样子,小伙计正想告诉他我是谁时,我连忙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弄得那位青年莫名其妙地打量了我很久,然后悻悻然地离去。 快到黄昏的时候,我居然拿到了五元钱。归来,我不再搭三等车了,趾高气扬地跑进了头等车,那位售票员忙指着前面一节车说:“到三等车去吧!”他大概看见我穿的衣服太破旧,以为一定是个坐不起头等车的穷光蛋。我忙把五块钱的钞票⑧拿在手里,故意向他示威: “喂,找钱来吧!” 他这才低下头不做声了。 意外地遇到一个青年拿了一本《从军日记》坐在我的旁边看,他竟大胆地向我宣传,要我去买一本来看看,我回答他: “我不赞成女人当兵,所以也不喜欢看这本书。” 他听了非常不高兴,竟骂我思想顽固。 “廿世纪时代的女性不应该这样开倒车的!”他气愤愤地说。 我故意和他辩论了很久,惹得全车厢的人都注意起来。车子驶到卡德路,我就下来了。怀着一颗兴奋的心,跑去找光光。她和元真正穷得没法过日子,见我去时很高兴,猜想我一定拿到了钱,连忙向我瓜分。我立刻给了她们两元,其余的两元多,就花在请她们吃饭的小馆子里,等到回去,又只剩几毛钱了。但我并不难受,我觉得吃了一顿饱饭,至少可以挨饿三天。 学会喝酒,也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到了越穷困的时候,对于金钱便越视为粪土,我常常奇怪一钱如命的守财奴,为什么要这样刻苦自己,半文钱也不肯花。我只要精神痛快,物质生活哪怕再苦些,也不能丝毫影响我的思想和意志。有钱时我分些给穷朋友用,或者跑到馆子里大吃大喝一顿,或者买许多我爱吃的虾米、牛肉干、鸭肫肝和糖果回来;穷困时,就一个人跑去马路上喝西北风⑨,躲在亭子间里喝自来水⑩,或者索性蒙在被窝里睡两天,看看有趣的小说,以消磨这可怕的长日。 如果有人问我:“饥饿的滋味怎样?”⑪我立刻干脆地回答他:“朋友,请你四天不吃一点东西,饿一下试试吧。”老实说,饥饿的确比死还要难受,比受了任何巨大深刻的痛苦还要苦。当你听到肠子饿得咕咕地叫时,好像有一条巨蛇要从你的腹内咬破了皮肉钻出来一般;有时你饿得头昏眼花,坐起来又倒下去了,想要走路,一双腿是酸软的,拖也拖不动;有时一口口的酸水从肚子里翻上来,使你呕吐,但又吐不出半点东西;更有时饿得实在不能忍受了,就想在自己的胳膀上咬下一块肉来吞下去,这时我才相信古时“易子而食”和现在有些地方把死人的肉煮来当饭吃的惨事是真的。 虽然这样穷困,但我这副硬骨头始终不屈服,不向有钱的人低头,更不像别人认为女人的出路是找个有钱的丈夫。 饥饿只有加深我对现社会的认识,只有加强我生的勇气,从此我更要奋斗,为了自己,也为了万万千千和我同样在饥饿线上挣扎着的青年男女。 Hunger ◎ Xie Bingying Believe it or not, I’ve been starving for four days on end. At first, I ate nothing but four baked cakes 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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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e Bingying’s Essay: My Instant Response —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谢冰莹《刹那的印象》

刹那的印象 ◎ 谢冰莹 我开始写小说,是在进了女师的第二年,那时刚满十五岁。有一天,我和两位小学时代的同学,去一个同乡家里吃饭,主人刚刚买了一个十三岁的丫头来,那女孩长得面黄肌瘦①,身材短小,满脸现着泪痕;倒是一双乌溜溜的大黑眼睛②,非常惹人怜爱。女主人是一位师长太太,她命令女孩走路给我们看,并请我们批评她的一举一动的姿式,是否合于一个师长公馆用的丫头。那两位同学,真的将视线集中在女孩的身上;可是我的眼里却正在燃烧着不平的火焰③!我恨那位女主人太不人道了,简直把人当做畜生看,我当时气得饭也吃不下,借故回到学校,立刻写了一篇《刹那的印象》,用“闲事”的笔名,寄给编《大公报》的李抱一先生。第三天,当我走进阅报室,无意中看到了自己的作品,那时的快乐,的确是不能以笔墨形容的。 “你看今天的报没有?” 我问一位同学。 “没有,是不是有你的大作?” 她向我做了一个鬼脸。 “岂敢,岂敢④。” 我一溜烟跑了。 其实,说良心话,我当时的心境真是矛盾万分,一方面希望同学们知道那篇小说是我写的⑤,一方面又觉得太难为情。 “你这该死的家伙,怎么把前天唐太太请我们看丫头的事写成了小说呢?你不怕她生气吗?” 咏声这么责备我。 “谁管她!她既然能买卖人口,难道我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吗?我下次不去她家里就得了。” 后来咏声做了师长的姨太太,而那位可怜的小丫头不知何处去了⑥。 也不知什么缘故,发表了第一篇文章之后,写作的勇气似乎增加了若干倍。有一次上生物学,同学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解剖小鸽子,我心里万分难过,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下来,一位同学讽刺我: “真是文学家的心肠,居然哭起来了。” 我受不住她的冷嘲,连忙回到教室,写了千余字的《小鸽子之死》,咀咒科学是残忍的,没有人性的。这篇文章虽然没有发表,但我觉得并不比《刹那的印象》写得差;从此我得了一个经验,要有真情实感,才能写出好文章⑦。 My Instant Response ◎ Xie Bingying I began to write fiction in my second year at the Women’s Normal School when I had just reached the age of 15. One day, together with two classmates of the primary-scho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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