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 Zi

Ye Zi’s Essay: Mourning the Death of Maxim Gorky–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叶紫《悼高尔基》

悼高尔基 ◎ 叶紫 高尔基是我受影响最大,得益最多,而且最敬爱的一个作家(1)。 当从报纸上得到他的病讯的时候,我正应一个朋友的邀约,准备到杭州去作一个短时间的旅行,为了挂念这病着的大作家(2),我带了两本最心爱的他底著作:一本是《短篇创作选集》,一本是《草原故事》。因为从这两本书里,我可以看到这个作家的伟大的灵魂,也可以学到一些“怎样去生活”的方法。当然,他的伟大还不仅仅是这两本书,我爱他的也不仅仅是这三数篇作品。然而我所得到的关于这两本书的益处,也就不少了。 虽然在旅行中,我是每天都在挂念着他的消息。我看到他体热降低,我觉得欢喜,看到他体热增高,我觉得忧虑,而且也更能从那两本书里看出他的伟大处来。 他的死讯,是我重回上海的第二天才得到的,我的心里当时觉得一下子沉下去了!我不能找出一句适当的话来形容我底心中的悲哀和纪念他的人格的伟大! 他的死,不但是苏联的损失,而且是全世界文学青年的损失。因为我们将再得不到他的新的指示,再看不到他的新的伟大的作品了。 纪念他和哀痛他,只能由他遗留下来的作品里去找寻我们“怎样去生活”的路。 这“路”是非常的长的,黑暗而且艰难的,他的作品将永远像一盏明灯那样地照耀我们前进! Mourning the Death of Maxim Gorky ◎ Ye Zi Maxim Gorky has exerted enormous influence on me and benefited me a lot.He is my most beloved writer. I learned of his illness from newspapers when I was about to leave for Hangzhou for a shor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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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 Zi’s Essay: On a Yangtse River Steamer–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叶紫《长江轮上》

长江轮上 ◎ 叶紫 深夜,我睡得正浓的时候,母亲突然将我叫醒: “汉生,你看(1)!什么东西在叫?……我刚刚从船后的女茅房里回来……” 我拖着鞋子(2)。茶房(3)们死猪似地(4)横七横八地倒在地上,打着沉浊的鼾声。连守夜的一个都靠着舱门睡着了。别的乘客们也都睡了,只有两个还在抽鸦片,交谈着一些令人听不分明的,琐细的话语。 江风呼啸着。天上的繁星穿钻着一片片的浓厚的乌云。浪涛疯狂地打到甲板上,拚命似地,随同泡沫的飞贱,发出一种沉锐的,创痛的呼号!母亲畏缩着身子,走到船后时,她指着女厕所的黑暗的角落说: “那里!就在那里……那里角落里!有点什么声音的……” “去叫一个茶房来?”我说。 “不!你去看看,不会有鬼的……是一个人也不一定……” 我靠着甲板的铁栏杆,将头伸过去,就有一阵断续的凄苦的呜咽声,从下方,从浪花的飞溅里,飘传过来: “啊哟……啊啊哟……” “过去呀!你再过去一点听听看!”母亲推着我的身子,关心地说。 “是一个人(5),一个女人!”我断然回答着。“她大概是用绳子吊在那里的,那根横着的铁棍子下面……” 一十五分钟之后,我遵着母亲的命令,单独地,秘密而且冒险地救起了那一个受难的女人。 她是一个大肚子,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乡下妇人。她的两腋和胸部都差不多给带子吊肿了。当母亲将她拉到女厕所门前的昏暗的灯光下,去盘问她的时候,她便着一双小眼,惶惧地,幽幽地哭了起来。 “不要哭呢!蠢人!给茶房听见了该死的……”母亲安慰地,告诫地说。 她开始了诉述她的身世,悲切而且简单:因为乡下闹灾荒,她拖着大肚子,想同丈夫和孩子们从汉口再逃到芜湖去,那里有她的什么亲戚。没有船票(6),丈夫孩子们在开船时都给茶房赶上岸了,她偷偷地吊在那里,因为是夜晚,才不曾被人发觉…… 朝我,母亲悠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两条性命啊!几乎……只要带子一断……”回头再对着她:“你暂时在这茅房里藏一藏吧,天就要亮了。我们可以替你给账房去说说好话,也许能把你带到芜湖的……” 我们仍旧回到舱中去睡了。母亲好久还在叹气呢!……但是,天刚刚一发白,茶房们就哇啦哇啦地闹了起来! “汉生!你起来!他们要将她打死哩!……”母亲急急地跺着脚,扯着我的耳朵。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爬起来了。 “谁呀?”我睡意朦胧地,含糊地说。 “那个大肚子女人!昨晚救起来的那个!……茶房在打哩!……” 我们急急地赶到船后,那里已经给一大群早起的客人围住着。一个架着眼镜披睡衣的瘦削的账房先生站在中央,安闲地咬着烟卷,指挥着茶房们的拷问。大肚子女人弯着腰,战栗地缩成一团,从散披着的头发间晶晶地溢出血液。旁观者的搭客,大抵都像看着把戏似的,觉得颇为开心;只有很少数表示了“爱莫能助”似的同情,在摇头,吁气! 我们挤到人丛中了,母亲牢牢地跟在我的后面。一个拿着棍子的歪眼的茶房,向我们装出了不耐烦的脸相。别的一个,麻脸的,凶恶的家伙,睁着狗一般的黄眼睛,请示似地,向账房先生看了一眼,便冲到大肚子的战栗的身子旁边,狠狠地一脚—— 那女人尖锐地叫了一声,打了一个滚,四肢立刻伸开来,挺直在地上! “不买票敢坐我们外国人的船,你这烂污货(7)!……”他赶上前来加骂着,俨然自己原就是外国人似的。 母亲急了!她挤出去拉住着麻子,怕她踢第二脚;一面却抗议似地责问道: “你为什么打她呢?这样凶!……你不曾看见她的怀着小孩的肚子吗?” “不出钱好坐我们外国人的船吗?”麻子满面红星地反问母亲;一面瞅着他的账房先生的脸相。 “那么,不过是——钱喽……” “嗯!钱!……”另外一个茶房加重地说。 母亲沉思了一下,没有来得及想出来对付的办法,那个女人便在地上大声地呻吟了起来!一部分的看客,也立时开始了惊疑的,紧急的议论。但那个拿棍子的茶房却高高地举起了棍子,企图继续地扑打下来。 母亲横冲去将茶房拦着,并且走近那个女人的身边,用了绝大的怜悯的眼光,看定她的大肚子。突然地,她停住了呻吟,浑身痉挛地缩成一团,眼睛突出,牙齿紧咬着下唇,喊起肚子痛来了!母亲慌张地弯着腰,蹲了下去,用手替她在肚子上慢慢地,一阵阵地,抚摸起来。并且,因了过度的愤怒的缘故,大声地骂詈着残暴的茶房,替她喊出了危险的、临盆的征候! 看客们都纷纷地退后了。账房先生嫌恶地,狠狠地唾了一口,也赶紧走开了。茶房们因为不得要领,狗一般地跟着(8),回骂着一些污秽的恶语,一直退进到自己的舱房。 我也转身要走了,但母亲将我叫住,吩咐着立即到自己的铺位子上去,扯下那床黄色的毯子来;并且借一把剪刀和一根细麻绳子。 我去了,匆忙地穿过那些探奇的,纷纷议论的人群,拿着东西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解下那个女人的下身了。地上横流着一大滩秽水。她的嘴唇被牙齿咬得出血,额角上冒出着豆大的汗珠,全身痛苦地,艰难地挣扎着!她一看见我,就羞惭地将脸转过去,两手乱摇!但是,立时间,一个细小的红色的婴儿,秽血淋漓地钻出来了!在地上跌了一个翻身,哇哇地哭诉着她那不可知的命运! 我连忙转过身去。母亲费力地喘着气,约有五六分钟久,才将一个血淋淋的胎衣接了出来,从我的左侧方抛到江心底深处。 “完全打下来的(9)!”母亲气愤地举着一双血污的手对我说,“他们都是一些凶恶的强盗!……那个胎儿简直小得带不活(10),而他们还在等着向她要船钱!” “那么怎么办呢?” “救人要救彻!……”母亲用了毅然地,慈善家似地口吻说。“你去替我要一盆水来,让我先将小孩洗好了再想办法……” 太阳已经从江左的山岸中爬上来一丈多高了。江风缓和地吹着,完全失掉了它那夜间的狂暴的力量。从遥远的,江流的右岸的尖端,缓缓地爬过来了一条大城市的尾巴的轮廓(11)。 母亲慈悲相地将孩子包好,送到产妇的身边,一边用毯子盖着,一边对她说: “快到九江了,你好好地看着这孩子……恭喜你啊!是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哩!……我们就去替你想办法的。……” 产妇似乎清醒了一些,睁开着眼睛,感激地流出了两行眼泪。 在统舱和房舱里,母亲用了真正的慈善家似的脸相,叫我端着一个盘子,同着她向搭客们普遍地募起捐来。然而,结果是大失所望。除了一两个人肯丢下一张当一角或两角的钞票以外,剩下来的仅仅是一些铜元;一数,不少不多,刚刚合得上大洋一元三角。 母亲深沉地叹着气说:“做好事的人怎么这样少啊!”从几层的纸包里,找出自己仅仅多余的一元钱来,凑了上去。 “快到九江了!”母亲再次走到船后,将铜板、角票和洋钱捏在手中,对产妇说:“这里是二元多钱,你可以收藏一点,等等账房先生来时你自己再对他说,给他少一点,求他将你带到芜湖!……当然,”母亲又补上去一句:“我也可以替你帮忙说一说的……” 产妇勉强地挣起半边身子,流着眼泪,伸手战栗地接着钱钞,放在毯子下。但是,母亲却突然地望着那掀起的毯子角落,大声地呼叫了起来: “怎么!你的孩子?……” 那女人慌张而且惶惧地一言不发,让眼泪一滴赶一滴地顺着腮边跑将下来,沉重地打落在毯子上。 “你不是将她抛了吗?你这狠心的女人!” “我,我,我……”她嚅嚅地,悲伤地低着头,终于什么都说不出。 母亲好久好久地站立着,眼睛盯着江岸,盯着那缓缓地爬过来的、九江的繁华的街市而不作声。浪花在船底哭泣着,翻腾着!——不知道从哪一个泡沫里,卷去了那一个无辜的,纤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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