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023

丽人行 三月三日天气新， 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1]， 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 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 翠微[2]叶[3]垂鬓唇[4]。 背后何所见？ 珠压腰衱[5]稳称身。 就中云幕[6]椒房[7]亲， 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 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 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8]飞鞚不动尘， 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 宾从杂遝[9]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 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苹， 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 慎莫近前丞相嗔。 这首诗约作于公元755年，是讽刺杨贵妃兄妹骄奢荒淫的作品。前十句泛写曲江水边踏青的丽人之众多，仪容之娴雅，体态之优美，衣着之华丽。十一、十二句点明其中有杨家姊妹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十三至十八句写盛宴的山珍海味。十九至二十二句写宾客盈门。二十三句“杨花雪落覆白苹”，“杨”字暗指杨国忠和虢国夫人的乱伦关系。下一句“青鸟飞去衔红巾”，青鸟是为他们私通传信的使者，红巾却是他们幽会的信物。梁启超在《情圣杜甫》中说：“如《丽人行》那首七古，全首将近二百字的长篇，完全立在第三者地位观察事实……全首二十六句中之二十四句，只是极力铺叙那种豪奢热闹情状，不仅字面上没有讥刺痕迹，连骨子里头也没有。直至结尾两句：‘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算是把主意一逗，但依然不着议论，完全让读者自己去批评，这种可以说是讽刺文学中之最高技术。” 注释： [1]淑且真：形容女子美好而纯真，毫不做作。 [2]翠微：薄薄的翡翠片。 [3]（è）叶：一种女子发饰。 [4]鬓唇：鬓边。 [5]腰衱（jié）：裙带。 [6]云幕：指宫殿中的云状帷幕。 [7]椒房：汉代皇后居室。后世因称皇后为椒房。 [8]黄门：宦官。 [9]杂遝（tà）：行人众多，拥挤纷乱。 Satire on Fair Ladies The weather’s fine in the third moon on the third day, By riverside […]

贫交行 翻手[1]为云覆[2]手雨， 纷纷轻薄[3]何须数[4]。 君不见管鲍[5]贫时交， 此道今人弃如土。 天宝中期，诗人久寓京华，献赋谋职不成，参加科举失利，受尽冷遇，生活困顿之中，饱谙炎凉世态，所以愤而写下此诗。诗开头以翻手覆手、云雨莫测形容世人之交的变化多端，对这种“同利为朋，利尽交疏”的小人之交，诗人给予的是愤慨与蔑视。在黑暗丑陋的现实中，诗人想起了古时的圣贤，而先贤的美德已经被世人随意丢弃，这首短诗是诗人对现实世态的控诉。 注释： [1]翻手：比喻人反复无常。 [2]覆：颠倒。 [3]轻薄：轻佻，不纯全。 [4]何须数：意谓数不胜数。 [5]管鲍：指管仲和鲍叔牙。管仲早年与鲍叔牙相处很好，管仲贫困，也欺骗过鲍叔牙，但鲍叔牙始终善待管仲。现在人们常用“管鲍”来比喻情谊深厚的朋友。 Friendship in Poverty Friends of today are changeable as rain or cloud: When you are rich or poor, they come and go in crowd. But a poor man might become a minister wise; Those looked down upon as dirt to fame may rise.

望岳 岱宗[1]夫如何？ 齐鲁青未了。 造化[2]钟[3]神秀， 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 决眦[4]入归鸟。 会当[5]凌[6]绝顶， 一览众山小。 这是杜甫诗中最早的一首，大约是公元736年杜甫24岁远望泰山时写的。诗开始说：这五岳之首的泰山多么高大，无边无际的青翠色覆盖了齐鲁两个古国（齐在泰山之北，鲁在泰山之南）。接着说：天地间的神奇秀美都凝聚在这里；泰山高耸入云，山南阳光灿烂，山北阴影朦胧，仿佛是泰山把晓色和暮色分割开了。远远望去，山中云生雾绕，令人心荡神怡；一直望到天色将晚，飞鸟都要归巢，眼眶似乎要开裂了。于是诗人想到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名言，心中思忖，总有一天，自己也要登上泰山的顶峰，俯视脚下起伏的群山。 注释： [1]岱宗：指泰山，在今山东省泰安市城北。 [2]造化：指天地、大自然。 [3]钟：聚集。 [4]决眦（zì）：指睁大眼睛远望；眦，上下眼睑的接合处，指眼眶。 [5]会当：应当，定要。 [6]凌：登上。 Gazing on Mount Tai O peak of peaks, how high it stands! One boundless green o’erspreads two States. A marvel done by Nature’s hands, O’er light and shade it dominates. Clouds rise therefrom and lave my breast; My

题张氏隐居 （二首其二） 之子时相见， 邀人晚兴[1]留。 霁潭[2]鳣发发[3]， 春草鹿呦呦[4]。 杜酒[5]偏劳劝， 张梨[6]不外求。 前村山路险， 归醉每无愁。 公元736年，杜甫游于齐赵，结识隐居的张氏，写下此诗。组诗共两首，第一首作于初识张氏时。这是其二，大概作于与张氏相熟之时，所以开首便道“之子时相见”。诗中含了很多典故，如“之子”直译过来是“这人”或“这位先生”，而《诗经》中有“彼其之子”句，汉成帝时有童谣“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如此风趣地借用典故，不仅没有丝毫迂腐累赘之嫌，反而有些小小的幽默感，也表明二人的友谊情深。三、四两句状物，同样见于《诗经》，《卫风·硕人》中有“鳣鲔发发”，《小雅·鹿鸣》有“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之句。“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所以此联不单写景，更寓情于景，景中含情。“杜酒”句实打实是玩笑了，杜康是酒祖，所以称“杜酒”，这酒明明是我们杜家的造物，却劳动主家来劝饮。“张梨”是当时的名产“张公大谷之梨”，张氏的园中有梨，故也称“张梨”，既然这里有“张梨”，何必去外寻那个“张梨”。末联的醉行山路也不愁，映出了宾主尽欢的酣畅。全文将典故这般妙用，不可不谓“文章天成”了。 注释： [1]晚兴：到傍晚还有兴致。 [2]霁潭：一作“济潭”。 [3]发（bō）发：盛貌。 [4]呦（yōu）呦：象声词，鹿的叫声。 [5]杜酒：家酿的酒。 [6]张梨：原指张公大谷之梨，一种珍贵的梨树品种，后作为对梨的美称。 Written at Zhang’s Hermitage (II) Although we have met now and then, This evening I’m invited again. Carps in the pool swim to and fro; Deer on spring grass bleat high and low. You urge me to

房兵曹胡马 胡马大宛名， 锋棱[1]瘦骨成。 竹批[2]双耳峻[3]， 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 真堪托死生[4]。 骁腾[5]有如此， 万里可横行。 此诗作于公元740或741年，杜甫本善骑射，也很爱马，写了很多咏马的诗。此诗前四句写的是马的品相，开首说马来自大宛，“大宛汗血古共知”，还未论及骨相，已然使人觉得这是一匹好马。接着写马的特征：骨骼嶙峋，耸如锋棱，耳如刀劈，尖锐挺立，都表明这是一匹良马。第四句由静转动，视角由旁观者到骑乘者，再现了神骏飞驰的场景，这很可能不是诗人的想象，而是真实的感受，所以才有下文的“真堪托死生”。有马如此，真可以横行万里，建功立业了。全诗写得豪放奔腾，饱含了诗人青年时期的壮志雄心。 注释： [1]锋棱：锋利的棱角。 [2]竹批：形容马的耳朵像竹尖一样。 [3]峻：尖锐。 [4]托死生：值得托付生命。 [5]骁（xiāo）腾：勇猛矫健地奔驰。 The Tartar Steed of Captain Fang A Tartar steed of famous breed With bony frame runs at full speed. As pointed bamboo its sharp ears, Fast as the wind, light it appears. Into nothing distances melt, [1] No danger

画鹰 素练风霜起， 苍鹰画作殊[1]。 [2]身思狡兔， 侧目甫似愁胡[3]。 绦镟光堪摘[4]， 轩楹[5]势可呼。 何当击凡鸟， 毛血洒平芜[6]！ 这是一首题画诗，大约与《房兵曹胡马》是同一时期作品。前两句为点题之句，洁白的画绢上，突然腾起了一片肃杀之气，以倒插起笔，读来令人讶异。第二句随即点明，原来是画中矫健不凡的鹰挟风带霜而起，带给人很强的视觉效果。三、四两句是传神之笔，由外而内，刻画出苍鹰搏击前的动作及其心理状态，仿佛眼前所见不是画，而是活生生的鹰。“绦”是系鹰用的丝绳；“镟”是系鹰用的金属的圆轴，分明是画，却明晃晃得照人，使人思忖着要把丝绳解掉，挂在轩楹上的俨然是活物，呼之欲出。最后直把画鹰当成真鹰，竟有任其搏飞高翔之愿，字里行间寄托着作者的思想和志向。 注释： [1]殊：不同凡响。 [2]（sǒnɡ）身：即竦身，做好准备搏击的样子。 [3]愁胡：发愁的胡人。 [4]堪摘（zhāi）：可以摘除。 [5]轩楹：廊间的柱子，诗中指悬挂画鹰的地方。 [6]平芜：草原。 A Painted Falcon A frosty wind from silk scroll seems to rise, A superb falcon appears to the eyes. It hovers to attack a cunning hare; Like frowning monkey its side glances glare. Its golden chains and rings

兵车行 车辚辚[1]，马萧萧， 行人[2]弓箭各在腰。 耶[3]娘妻子走相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4]。 牵衣顿足拦道哭， 哭声直上干[5]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 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 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 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6]流血成海水， 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 汉家山东二百州， 千村万落生荆杞[7]。 纵有健妇把锄犁， 禾生陇亩[8]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 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 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 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 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 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 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 青海头， 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 天阴雨湿声啾啾。 这首诗通过目睹耳闻的送别情景，揭露了唐玄宗对外发动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充满了反战情绪。诗从客观描写开始，说到“道旁过者问行人”，“过者”是过路人，就是杜甫自己；“行人”谈到15岁出征，40岁还在戍边的“征夫”。这句以上写诗人亲眼所见；以下写亲耳所闻：“行人但云点行频”，就是征夫回答说征兵太频繁了。下面的“武皇”是以汉喻唐，用汉武帝影射唐玄宗，“汉家”也是暗指唐王室。“长者虽有问”一句中，“长者”是征夫对诗人的尊称，“役夫”是征夫的自称。“未休关西卒”是说还在大量征兵，要去关西打仗。这是诗人通过当事人的口述，揭露征兵和逼租给人民造成的苦难。最后，诗人用哀痛的笔调描述了战场上的悲惨现实。全诗运用口语非常突出，前人评说：“语杂歌谣，最易感人，愈浅愈切。” 注释： [1]辚（lín）辚：雷声，比喻行车的声音。 [2]行人：指出征的士兵。 [3]耶：通假字，同“爷”，父亲。 [4]咸阳桥：唐代时期是长安通往西北的必经之路。 [5]干（ɡān）：冲。 [6]边庭：边疆。 [7]荆杞（qǐ）：荆棘、枸杞，带刺的野生灌木。 [8]陇（lǒnɡ）亩：田地。 Song of the Conscripts Chariots rumble And hor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