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 Yu

  梦江南 一 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二 多少泪， 断脸复横颐[1]。 心事莫将和泪说， 凤笙休向泪时吹， 肠断更无疑。 王夫之《姜斋诗话》中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倍增其哀。第一首《梦江南》就是“以乐景写哀”的典型。第一句“多少恨”可以是问句，也可以不是，但问句感情更强烈。第二句作为回答，就更令人梦断魂销。但第二句也可以和第一句合成一问，那就是说：昨夜梦见什么了？第三句是回答，也可以说“游上苑”是“梦”的具体化。而第四句又是“游上苑”的具体化。如果说第四句是借车马写人物，那第五句就是借景物写欢情：花好月圆，春风和煦。但那都是“旧时”的事了。如今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春花秋月”都已了。今昔对比，乐景反而“倍增其哀”，尽在不言中了。 第二首特写泪脸：“断脸复横颐。”眼泪纵横交流，颊下额上泪痕道道，仿佛把脸都划断了，可见眼泪之多。因此，即使有满腔的心事，也不要和着眼泪倾吐，以免泪流不止。吹笙本来是为了发泄痛苦，减轻悲哀，但在流泪时吹笙，眼泪只会越吹越多，一定会吹得心碎肠断的。 注释： [1]颐：脸颊。 Dreaming of the South I How much regret In last night’s dream! It seemed as if we were in royal garden yet: Dragonlike steeds and carriages run like flowing stream; In vernal wind the moon and flowers […]

  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 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 沈腰潘鬓[1]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前段回忆往事：第一句说时间。第二句说空间。第三、四句特写京城的宫苑，“凤阁龙楼”就是用彩色画了龙凤的宫殿楼阁，“连霄汉”是说楼台高耸，直冲九霄云外；“玉树琼枝”是形容御花园中的树木浓荫蔽日，万绿丛中露出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连成一片，仿佛是树林中长出来的一般，朦朦胧胧，使人恍惚如入仙境。最后一句是说在这样美丽的王宫御园内长大的李后主，怎么会用武器打仗呢？ 后段前两句写现实：忽然家破国亡，成了俘虏，过着囚禁生活，怎能不被折磨得变老变瘦呢？“沈腰”是指沈约的腰，沈约病了一百几十天，腰带常常要“移孔”，所以“沈腰”就是腰身消瘦的意思；“潘鬓”指潘岳斑白的头发，意思是变老了。最后三句又回忆城破国亡之日，自己不得不辞别供奉祖先神位的宗庙，而“教坊”的乐队却“不知亡国恨”，还照旧演奏起“别离歌”来，叫人听了怎能不心碎肠断，当着宫女的面，就流下了眼泪呢! 注释： [1]沈腰潘鬓：沈指沈约。指代身形日渐消瘦。潘：潘岳。后以潘鬓指代中年白发。 Dance of the Cavalry A reign of forty years O’er land and hills and streams, My royal palace scraping the celestial spheres, My shady forest looking deep like leafy dreams, What did I know of shields and spears? A

  临江仙 樱桃落尽春归去， 蝶翻金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 玉钩罗幕， 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寥人散后， 望残烟草低迷。 （何时重听玉骢[1]嘶？ 扑帘飞絮， 依约梦回时！） 前段第一句写景，说春天归去，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可能是城破国亡的象征。第二句的“金粉”指蝴蝶的金色翅膀，说蝴蝶“不知亡国恨”，还在比翼双飞呢。第三句的“子规”就是杜鹃，在西方是快乐的鸟，在我国却只发出哀鸣，常说“杜鹃啼血”，这里和蝴蝶形成对比。第四句的“罗幕”就是珠帘，表示王宫的华贵，和第五句的“暮烟”也形成了对比。珠帘、暮烟都戴上了惆怅的面纱。 后段第一句写近景，和前段第四句呼应，说不但珠帘垂下，门也掩上，因为人已散了，剩下的只有寂寥。第二句写远景，和前段第五句呼应，说暮烟沉沉，芳草萋萋，迷离恍惚，象征前途渺渺茫茫。往事不堪回首，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自己的骏马嘶鸣呢？最后看到帘外的飞絮随风飘荡，无枝可依，有家难归，象征着自己的命运，要回故园只有在梦中了。 词中后三句据《墨庄漫录》补。 注释： [1]玉骢：骏马。 Immortals at the River All cherries fallen,gone is spring; The golden butterflies waft on the wing. West of the bower at the moon the cuckoo cries; The screen of pearls sees dreary evening smoke rise. Loneliness reigns behind

  虞美人 风回小院庭芜[1]绿， 柳眼春相续。 凭阑半日独无言， 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罍[2]在， 池面冰初解。 烛明香暗画楼深， 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3]。 前段第一句的“风回”，应该是指春风回来，所以庭中的草才变绿了。第二句的“柳眼”，指初长出来的柳芽；“春相续”是说今年的春天接上去年的春天。春回大地，当年与李后主同赏春光的大周后却一去不复返了，所以第三句说“凭阑半日独无言”。大周后已死，无人可以共语，不免思念当年共语的人。尤其使后主难过的是不但风景依旧，而且笙歌也和当年一样，甚至曾经照过旧时人的一钩新月也挂上柳梢头，叫人怎能不见景生情，悲从中来! 后段第一句写内景，第二句回到阑外，和前段第一句“风回”遥相呼应。 因为春风吹皱池水，冰已开始融解，而李后主心中的思念，却无法排解。这一句是借外景写人，形成对比。第三句是借内景写人：回到室内，只见明烛高照，却不见当年的大周后；炉香暗淡，有如大周后的一缕芳魂；画堂空荡荡的，更加显得幽深。这一“明”一“暗”一“深”，写的既是客观的景物，也是李后主内心的感觉。最后一句是对人物特写的大镜头：“满鬓清霜残雪”写的是外形，是说满头鬓发都花白了；“思难任”是写内心。此情此景，叫李后主如何受得了！ 注释： [1]芜：杂草。 [2]罍（léi）：酒器。 [3]难任：很难忍受。 The Beautiful Lady Yu The vernal breeze returns,my small courtyard turns green; Again the budding willows bring back spring.I lean Alone on rails for long without a word. As in the bygone years the crescent moon is seen

  谢新恩 秦楼不见吹箫女， 空余上苑风光。 粉英金蕊自低昂。 东风恼我， 才发一衿香。 琼窗梦笛留残日， 当年得恨何长！ 碧阑干外映垂杨。 暂时相见， 如梦懒思量。 王国维校勘记：“此首实系《临江仙》调。”内容是悼念大周后的。 前段第一句的“秦楼”，指大周后住的王宫内院，大周后已病故，李后主此时还没有续娶小周后，所以见景伤情。第二句的“上苑”是帝王饲养禽兽的林园，景色美好，但因物是人非，园林也黯然失色了。第三句把花拟人化，说花一会儿低下头去，一会儿抬起头来，可是大周后不能再同李后主来观赏了。第四句“东风恼我”，又把东风拟人化，可能是因为大周后已死，李后主居然忍心一个人来赏花所以东风也怨恨了。最后一句中的“一衿”指的是衣襟，衣襟是成双的，比喻后主夫妇比翼齐飞；而现在后主失伴，花也只开一半，不肯尽吐芬芳。 后段第一句的“琼窗”指的是窗后的人，但也不妨把窗拟人化，说琼窗在梦中听见笛声，连残阳也听得不忍离去。回想当年夫妇二人一同吹箫作乐，此情此景，多么令人留恋！此时此刻，多么遗恨绵绵！但是醒来之后，只见窗外垂泪的杨柳在轻轻拂着碧玉栏杆，仿佛也在和残阳依依惜别似的。回想自己和大周后，正是相见时短别时长，往事如梦，令人不忍思量！ Gratitude for New Bounties In our pavilion my flautist can’t be found, Leaving the scene of royal garden unenjoyed, The pink and golden flowers nodding to the ground. By the east wind I feel annoyed; It brings but half spring

  菩萨蛮 蓬莱院闭天台女[1]， 画堂昼寝人无语。 抛枕[2]翠云光， 绣衣闻异香。 潜来[3]珠锁动， 惊觉银屏梦。 脸慢[4]笑盈盈[5]， 相看无限情。 前段第一句的“蓬莱”是仙山，这里指南唐后妃居住的宫院；“天台”也是山名，相传晋朝有人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仙女，这里的“天台女”指美如天仙的小周后；“闭”就是门上加锁，使小周后“出来难”。第二句写小周后在画堂深院午休，一片静寂。下两句是一幅美人午睡图，“抛枕”是说头发被抛散在枕上，“翠云光”就是指碧玉簪住的头发光彩照人。这一句写形写色，下一句写衣写香。 后段第一句“潜来”是说后主悄悄来了；“珠锁”是用玉环钩连制成的，所以后主进不去。第二句中的“银屏”指白色而有光泽的屏风。这两句是说后主悄悄推门，珠锁一响，惊醒了在屏风后午睡的小周后。但是她也出不来，所以只露出了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最后一句说两人近在咫尺，可望而不可即，只好眉目传情了。这是一幅绝妙的秋波寄恨图，一曲“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恋歌。 注释： [1]天台女：仙女。 [2]抛枕：人熟睡之后把枕头抛在一边。 [3]潜来：偷偷地进来。 [4]慢：同“曼”，漂亮的容颜。 [5]盈盈：仪态优美。 Buddhist Dancers An angel’s kept secluded in the fairy hill; She naps in painted hall,so quiet and so still. Beside the pillow spreads her cloudlike hair pell-mell; Her broidered dress exhales an exotic sweet smell. I come

  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 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1]袜步香阶， 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 一向[2]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 这首词是李后主用小周后的口气写他们二人幽会的名作。前段第一句写外景，兼写约会的时间。“花明”是说花开得正好，“月暗”指出是夜晚，“笼轻雾”是倒装；全句是说月色朦胧，仿佛有轻雾笼罩着。第二句是说这是千金难买的时光，别人看不清楚，正好溜出去赴后主的约会。下面两句是著名的美人夜行图：“刬袜”是只穿袜子不穿鞋，踮着脚走下台阶的意思；“金缕鞋”没有穿在脚上，而是提在手里，怕人听见脚步声。 后段第一句“画堂南畔见”，是指出约会的地点。下一句的“一晌”是刹那间，“偎人颤”是说像小鸟依人似的全身颤抖，这句是著名的特写镜头。如果说这是绘形的照片，那最后两句就是绘声的录音带。“奴”是小周后自称，“出来难”是因为担心她姐姐大周后知道，“恣意”是“随心所欲”，“怜”是“怜香惜玉”的意思。这首词是一千年前描写真实爱情的绝妙好词。 注释： [1]刬（chǎn）：只，仅仅，这里指光着。 [2]一向：“一晌”。即一时，刹时间。 Buddhist Dancers Bright flowers bathed in thin mist and dim moonlight, ’Tis best time to steal out to see my love tonight. With stocking feet on fragrant steps I tread, Holding in hand my shoes sown with gold thread. We

  玉楼春 晚妆初了[1]明肌雪， 春殿嫔娥鱼贯列。 凤箫吹断水云间， 重按霓裳[2]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 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 待踏马蹄清夜月。 这首《玉楼春》也写南唐宫中的歌舞生活。英译文把原文第一、二句的次序颠倒了，第一句说在春天的宫殿里，宫女们一行接着一行地排列着，第二句才说她们的晚妆露出了雪白的肌肤。第三、四句说她们吹奏的笙箫传到了云涛之间，《霓裳羽衣曲》响彻了天际。下片第一句说花香鸟语的春天来临了，谁还在那里飘洒香气？第二句“醉拍阑干情味切”译成英文意为：醉后我随着心弦的振动而拍起栏杆来。最后两句的译文是说，归去时灯笼里不要点蜡烛，我更喜欢马蹄踏着月色，迸出银光来。这最后一句再创的译法活画出了一个善于及时行乐而又重情爱美的李后主。 注释： [1]初了：刚刚弄好。 [2]霓裳：《霓裳羽衣曲》。 Spring in Jade Pavilion In spring the palace maids line up row after row, Their evening dress revealing their skin bright as snow. The tunes they play on the flutes reach the waves and cloud; With songs of“Rainbow Dress”once more the

  一斛珠 晚妆初过， 沈檀[1]轻注[2]些儿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3]， 一曲清歌，暂引[4]樱桃破[5]。 罗袖裛[6]残殷色可， 杯深旋[7]被香醪涴[8]。 绣床斜凭娇无那， 烂嚼红茸，笑向檀郎[9]唾。 这首《一斛珠》是李后主描绘一个歌女的名作。前段第二句中的“檀”是浅绛色的唇膏，“沈檀”是深绛色的唇膏；“轻注”是轻轻注入，就是涂上唇膏；“些儿个”是“一点点”的意思。第三句中的“丁香颗”指的是美人舌，这句是说微微向人露出舌头。最后一句说的是美人张开了樱桃小口。前段描绘的是美人唱歌的神态。 后段第一句说：歌女的衣袖被打翻了的残酒染成了深红色，可是她并不放在心上，表示她已经醉了，这是描绘醉酒的第一层。第二句说：歌女虽然醉了，还要喝酒，把甜酒倒满了深深的酒杯，这是描绘醉态的第二层。第三句中的“娇无那”写歌女无可奈何、不能自主的娇态。她喝醉了，本来应该上床去睡，她却不肯，还要再喝，只肯歪歪倒倒，斜靠在床上撒娇，这是描绘美人醉酒的第三层。最后两句是一个放大了的特写镜头，写歌女醉酒到了不顾尊卑上下的地步（也有可能是借酒撒娇），竟咬碎了红色绒线，笑着吐向李后主。这是描绘美人醉态的最深层，简直可以和京剧中的《贵妃醉酒》相媲美。 注释： [1]沈檀：即沉檀，女子用来梳妆的颜料。 [2]轻注：轻轻地化妆。 [3]丁香颗：女子的牙齿。 [4]引：使得。 [5]樱桃破：古人用樱桃形容女子的嘴唇。破：张开。 [6]裛（yì）：这里指香气。 [7]旋：很快。 [8]涴（wò）：弄脏。 [9]檀郎：西晋文人潘安，出名的美男子，小名檀奴，后世文人因以“檀郎”为妇女对夫婿或所爱的男子的美称。 A Casket of Pearls Donning her evening dress,she drips Some drops of sandalwood stain on her lips, Which,cherry-red,suddenly open flung, Reveal her tiny clove-like tongue. She sings a song in her voice clear.

  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 金炉次第添香兽， 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1]， 酒恶[2]时拈花蕊嗅， 别殿遥闻箫鼓奏。 这是李后主描写自己在位期间的寻欢作乐图。前段第一句“透”是说太阳已经高高地照耀在三丈多高的旗杆上，表示李后主通宵狂欢。第二句的“香兽”指做成兽形的香料或燃料，这句是说宫女们还在接二连三地把香料加到金质的香炉中去燃烧，使舞庭中香气氤氲。第三句是说红色丝织的地毯随着舞女的步子起皱。前段三句第一句写外景，兼写时间，第二、三句写内景，第三句兼写主角；“金炉香兽”“红锦地衣”写出了宫廷的豪华。 后段前两句是主角的特写。第一句中的“舞点”是舞乐中表示节奏的鼓点，一作“舞急”，是说舞女跳得太急，连头上的金钗也溜下来了。第二句中的“酒恶”，就是喝酒喝到带醉的时候，舞女时时拈起花来闻闻，可以解醉。最后一句说：从其他宫殿也传来了吹箫击鼓、欢乐达旦的声音。这说明歌舞升平不是个别现象。 注释： [1]溜：滑落。 [2]酒恶：《诗话总龟》中作“酒渥”。亦称“中酒”，指酒意微醉。这是当时方言。 Silk-washing Stream Above the thirty-foot-high flagpole shines the sun; Incense is added to gold burners one by one; Red carpets wrinkle as each dancing step is done. Fair dancers let gold hairpins drop with rhythm fleet; Drunk,maidens oft inhale the smell o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