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ng Xin’s Essay: —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一只木屐 ◎ 冰心 淡金色的夕阳,像这条轮船一样,懒洋洋地停在这一块长方形的海水上[1]。两边码头上仓库的灰色大门,已经紧紧地关起了[2]。一下午的嘈杂的人声,已经寂静了下来,只有乍起的晚风,在吹卷着码头上零乱的草绳和尘土。 我默默地倚伏在船栏上,周围是一片的空虚——沉重,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苍茫的夜色,笼盖了下来。 猛抬头,我看见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飘着一只木屐,它已被海水泡成黑褐色的了。它在摇动的波浪上,摇着、摇着,慢慢地往外移,仿佛要努力地摇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3]! 啊!我苦难中的朋友!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开?[4]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丢不下那些把你穿在脚下的朋友?你从岸上跳进海中,万里迢迢地在船边护送着我? 过去几年的、在东京的苦闷不眠的夜晚——相伴我的只有瓦檐上的雨声[5],纸窗外的月色,更多的是空虚——沉重的、黑黝黝的长夜;而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我都听到嘎达嘎达的木屐声音[6],一阵一阵的从我楼前走过。这声音,踏在石子路上,清空而又坚实;它不像我从前听过的、引人憎恨的、北京东单操场上日本军官的军靴声[7],也不像北京饭店的大厅上日本官员、绅士的皮鞋声[8]。这是日本劳动人民的、风里雨里[9]寸步不离的、清空而又坚实的木屐的声音…… 我把双手交叉起,枕在脑后,随着一阵一阵的屐声,在想象中从穿着木屐的双脚,慢慢地向上看,我看到悲哀憔悴的穿着外褂、套着白罩衣的老人、老妇的脸;我看到痛苦愤怒的穿着工裤、披着蓑衣的工人、农民的脸;我看到忧郁彷徨的戴着四角帽、穿着短裙的青年、少女的脸……这些脸,都是我白天在街头巷尾不断看到的,这时都汇合了起来,从我楼前嘎达嘎达地走过。 “苦难中的朋友!在这黑黝黝的长夜,希望在哪里?你们这样嘎达嘎达地往哪里走呢?”在失眠的辗转反侧之中,我总是这样痛苦地想。 事情过去十多年了,但是我还常常想起那日那时日本横滨码头旁边水上的那只木屐。对于我,它象征着日本劳动人民,也使我回忆起那几年居留日本的一段生活,引起我许多复杂的情感。 从那日那时离开日本后,我又去过两次。这时候,日本人民不但是我的苦难中的朋友,也是我的斗争中的朋友了。但是,当同去的人们,珍重地带回了些与富士山或樱花有关的纪念品的时候,我却收集一些小小的、引人眷恋的玩具木屐[10]…… 冰心曾于1946年东渡日本,旅居该国约四年。《一只木屐》是她回国十多年后写的一篇短文,追忆当年离别日本时凄婉动人的情景。一只木屐勾起作者一腔离愁别绪。离别木屐就是离别作者战后在日本所结交的苦难中的朋友。他们是老百姓,不是那些引人憎恨的旧军官、官员、绅士。此文英译时略有删节。 [1]“懒洋洋地停在这一块长方形的海水上”译为was lingering sluggishly in the harbor,其中lingering sluggishly作“懒洋洋地逗留”、“不想动”等解,也可译为tarrying indolently,因欠通俗,未予采用。又,“长方形的海水上”应指“海湾”、“港口”,可干脆译为the harbor,不宜直译为the rectangular seawater。 [2]“已经紧紧地关起了”译为were securely shut,意同were tightly shut,但有“牢固”、“可靠”等含义,似更确切。 [3]“仿佛要努力地摇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译为as if it were laboring out of the harbor toward the vast sea,意同as if it were trying hard to move toward the vast sea,其中laboring作“费力地前进”解。 [4]“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开?”译为How did you […]
Bing Xin’s Essay: —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Read More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