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LK

高处何处有(1) 赠给毕业同学 ◎ 张晓风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位老酋长正病危。 他找来村中最优秀的三个年轻人对他们说(2)：“这是我要离开你们的时候了，我要你们为我做最后一件事(3)。你们三个都是身强体壮而又智慧过人的好孩子，现在，请你们尽其可能的去攀登那座我们一向奉为神圣的大山。你们要尽其可能爬到最高的、最凌越的(4)地方，然后，折回头来告诉我你们的见闻。” 三天后，第一个年轻人回来了，他笑容满面，衣履光鲜： “酋长(5)，我到达山顶了，我看到繁花夹道，流泉淙淙，鸟鸣嘤嘤，那地方真不坏啊。” 老酋长笑笑说： “孩子(6)，那条路我当年也走过，你说的鸟语花香的地方不是山顶，而是山麓。你回去吧。” 一周以后，第二个年轻人也回来了。他神情疲倦，满脸风霜： “酋长，我到达山顶了。我看到高大肃穆的松树林。我看到秃鹰盘旋，那是一个好地方。” “可惜呀！孩子，那不是山顶，那是山腰。不过，也难为你了(7)，你回去吧。” 一个月过去了，大家都开始为第三位年轻人的安危担心，他却一步一蹭，衣不蔽体地回来了。他发枯(8)唇燥，只剩下清炯的眼神： “酋长，我终于到达山顶。但是，我该怎么说呢？那里只有高风悲旋，蓝天四垂(9)。” “你难道在那里一无所见吗？难道连蝴蝶也没有一只吗？” “是的，酋长，高处一无所有。你所能看到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个人’被放在天地间的渺小感，只有想起千古英雄(10)的悲激心情。” “孩子，你到的是真的山顶。按照我们的传统，无疑要立你做新酋长，祝福你。” 真英雄何所遇？(11)他遇到的是全身的伤痕，是孤单的长途，以及愈来愈真切的渺小感。 For the Mountaintop —To Students of the Graduating Class ◎ Zhang Xiaofeng Long，long ago，in a very，very faraway place，a tribal chief found himself terminally ill. He summoned three most promising young villagers to his bedside and said，“As

我喜欢(1) ◎ 张晓风 我喜欢冬天的阳光，在迷茫的晨雾中展开。我喜欢那份宁静淡远(2)，我喜欢那没有喧哗的光和热。 我喜欢在春风中踏过窄窄的山径，草莓像个精致的红灯笼，一路殷勤地张结着(3)。我喜欢抬头看树梢尖尖的小芽儿，极嫩的黄绿色里透着一派天真的粉红。 我喜欢夏日的永昼(4)，我喜欢在多风的黄昏独坐在傍山的阳台上。小山谷里稻浪推涌，美好的稻香翻腾着。慢慢地，绚丽的云霞被浣净了，柔和的晚星一一就位。 我喜欢看秋风里满山的芒。在山坡上，在水边上，白得那样凄凉，美而孤独。 我也喜欢梦，喜欢梦里奇异的享受。我总是梦见自己能飞，能跃过山丘和小河。我梦见棕色的骏马，发亮的鬈毛在风中飞扬。我梦见荷花海，完全没有边际，远远在炫耀着模糊的香红。最难忘记那次梦见在一座紫色的山峦前看日出——它原来必定不是紫色的，只是翠岚映着初升的红日，遂在梦中幻出那样奇特的山景。在现实生活里，我同样喜欢山。 我喜欢看一块块平平整整、油油亮亮的秧田。那细小的禾苗密密地排在一起，好像一张多绒的毯子，总是激发我想在上面躺一躺的欲望。 我还喜欢花，不管是哪一种，我喜欢清瘦的秋菊，浓郁的玫瑰，孤洁的百合，以及幽闲的素馨(5)。我也喜欢开在深山里不知名的小野花。我十分相信上帝在造万花的时候，赋给它们同样的尊荣。 我喜欢另一种花儿，是绽开在人们笑颊上的。当寒冷的早晨我走在巷子里，对门那位清癯的太太笑着说：“早！”我就忽然觉得世界是这样的亲切，我缩在皮手套里的指头不再感觉发僵。到了车站开始等车的时候，我喜欢看见短发齐耳的中学生。我喜欢她们美好宽阔又明净的额头，以及活泼清澈的眼神。 我喜欢读信。我喜欢弟弟妹妹的信，那些幼稚纯朴的句子，总使我在泪光中重新看见南方那燃遍凤凰花的小城(6)。最不能忘记那年夏天，他(7)从最高的山上为我寄来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在那样酷暑的气候中，我忽然感到甜蜜而又沁人的清凉。 我特别喜爱读者的来信。每次捧读这些信件，总让我觉得一种特殊的激动。在这世上，也许有人已透过我看见一些东西(8)。 我还喜欢看书，特别是在夜晚。在书籍里面，我不能自抑地要喜爱那些泛黄的线装书(9)，握着它就觉得握着一脉优美的传统，那涩黯的纸面蕴含着一种古典的美。历史的兴亡、人物的迭代本是这样虚幻(10)，惟有书中的智慧永远长存。 我喜欢朋友，喜欢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去拜访他们，尤其喜欢在雨中去叩湿湿的大门。当她连跑带跳地来迎接我，雨云后的阳光就似乎忽然炽燃起来。 我也喜欢坐在窗前等他回家。虽然走过我家门的行人那样多，我总能分辨出他的足音。如果有一个脚步声，一入巷子就开始跑，而且听起来是沉重急速的大阔步，那就准是他回来了！我喜欢他把钥匙放进门锁的声音，我喜欢听他一进门(11)就喘着气喊我的名字。 我喜欢松散而闲适的生活，我不喜欢精密地分配时间，不喜欢紧张地安排节目。我喜欢许多不实用的东西，我喜欢旧东西，喜欢翻旧相片。我喜欢美丽的小装饰品，像耳环、项链和胸针。我喜欢充足的沉思时间。我喜欢晚饭后坐在客厅里的时分。我喜欢听一些协奏曲，一面捧着细瓷的小茶壶暖手。当此之时，我就恍惚能够想象一些田园生活的悠闲。 我也喜欢和他并排骑着自行车，于星期天在黎明的道上一起赴教堂。朝阳的金波向两旁溅开，我遂觉得那不是一辆脚踏车，而是一艘乘风破浪的飞艇在滑行。 我喜欢活着(12)，而且深深地喜欢能在我心里充满着这样多的喜欢！ I Love… ◎ Zhang Xiaofeng I love the winter sun spreading out behind the morning haze．I love the pervading calm and peace of the moment as well as the light and warmth quietly brought by t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