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 Fu

狂夫 万里桥西一草堂， 百花潭水即沧浪。 风含翠筱[1]娟娟净[2]， 雨裛[3]红蕖[4]冉冉香[5]。 厚禄故人书断绝， 恒饥[6]稚子色凄凉。 欲填沟壑唯疏放， 自笑狂夫老更狂。 此诗作于公元760年夏。前四句写草堂及浣花溪的美丽景色，令人陶然。斜风细雨之中，翠竹轻摇，竹叶上泛着水光；细雨润物，使荷花格外娇艳，暗香浮动。颔联有“微风燕子斜”“润物细无声”的意味，风之微雨之细都不言而喻。后四句是与此美景极不相称的残酷的生活现实。诗人初到成都时，靠故人接济，一旦故人断绝消息，他的家人就免不了挨饿了，颈联即写此事。即使身陷这样的窘境，诗人却像一个斗士般顽强，以近乎狂放的态度面对，诗人的这种人生态度，不但没有随同岁月流逝而衰退，反而越来越增强了，一句“自笑”，多少无处排遣的愁苦饱含其中。 注释： [1]筱（xiǎo）：细竹。 [2]娟娟净：秀丽洁白之态。 [3]裛（yì）：滋润。 [4]红蕖：粉红的荷花。 [5]冉冉香：阵阵的清香。 [6]恒饥：长时间挨饿。 Unbent Mind West of the Bridge there stands my thatched hall, Beside a pool where water plays with flowers. The breeze caresses bamboos green and tall; Pink lotus blooms moistened sweeten the bowers. But unprovided for by my […]

潼关[1]吏 士卒何草草， 筑城潼关道。 大城铁不如， 小城万丈余。 借问潼关吏： “修关还备胡[2]？” 要[3]我下马行， 为我指山隅： “连云列战格， 飞鸟不能逾。 胡来但自守， 岂复忧西都[4]。 丈人[5]视要处， 窄狭容单车。 艰难奋[6]长戟， 万古用一夫。” “哀哉桃林[7]战， 百万化为鱼。 请嘱防关将， 慎勿学哥舒！” 唐军在邺城战败后，恐怕洛阳失守，又在潼关修筑工事。杜甫经过时，向潼关吏了解情况。问答中穿插了叙事和议论，这和《新安吏》《石壕吏》不同。《潼关吏》前四句是总写，“草草”是辛苦的意思。杜甫问后，没有立刻写关吏的回答，而是插了两句叙事，然后才描写关山险阻，请杜甫老丈放心，只要一夫当关，就可以万夫莫开。关吏的话使诗人想起了桃林之败，于是发了几句议论。原来三年前叛军进攻潼关，守将哥舒翰要坚守，但宰相杨国忠促战，哥舒翰不得不出关迎敌，在灵宝以西的桃林塞大战，结果全军覆没，很多士兵葬身鱼腹。杜甫听了关吏自信的话，发了一番感慨，要守将谨慎从事，不能再蹈哥舒翰的覆辙。从诗中可以看出杜甫忠君爱国爱民之心。 注释： [1]潼关：地名，位于华州华阴县东北，今陕西省渭南市潼关县北。 [2]备胡：抵御安史叛军。 [3]要：同“邀”，邀请。 [4]西都：指长安。 [5]丈人：关吏对杜甫的尊称。 [6]奋：挥动。 [7]桃林：桃林塞，指河南省灵宝市以西至潼关一带的地方。 Officer at the Western Pass How hard do soldiers work and toil, Building ramparts on western soil! Iron-clad bastions high and low Like walls along

新婚别 兔丝[1]附蓬麻， 引蔓故不长。 嫁女与征夫， 不如弃路旁。 结发为妻子， 席不暖君床。 暮婚晨告别， 无乃太匆忙！ 君行虽不远， 守边赴河阳[2]。 妾身未分明， 何以拜姑嫜[3]？ 父母养我时， 日夜令我藏。 生女有所归[4]， 鸡狗亦得将。 君今往死地， 沉痛迫中肠。 誓欲随君去， 形势反苍黄[5]。 勿为新婚念， 努力事戎行。 妇人在军中， 兵气恐不扬。 自嗟贫家女， 久致罗襦裳[6]。 罗襦不复施， 对君洗红妆。 仰视百鸟飞， 大小必双翔[7]。 人事多错迕， 与君永相望。 “三吏”主要是用问答方式写的，诗中有诗人和官吏的对话，或老妇对官吏的回答。“三别”却是用独白方式写的，诗中没有诗人出现，如《新婚别》就是新娘内心的独白。开始写新娘诉说自己不幸的命运，内容非常有戏剧性，却以比喻开始，把自己比作蔓草，缠绕在蓬麻上，注定了生长不长的。所以昨夜洞房花烛，今晨就要生离死别。而根据古代婚礼，三天以后才能拜见公婆，这样一夜夫妻，连身份都不明呢。接着新娘把话题由自身转到丈夫身上，说自己嫁鸡随鸡，而丈夫要上战场，自己又不能跟随，只能待在家里，心乱如麻。再后写新娘以理化情，鼓励丈夫从军，自己宁可不穿罗衣，不施脂粉，在家等候丈夫回来。最后又以比喻作结，看见百鸟双飞，觉得自己反而不如鸟了。这首诗写出了新娘矛盾曲折的心理，从中可以看出诗人同情人民、反对战争的思想。 注释： [1]兔丝：植物名，又名无根草。一种依附于其他植物生长的寄生植物。 [2]河阳：唐军与叛军对峙之处。 [3]姑嫜（zhānɡ）：公婆。 [4]归：出嫁。 [5]苍黄：同“仓皇”，形容慌张失措的样子。这里指会带来麻烦。 [6]襦裳：襦为短衣，裳为下衣。 [7]双翔：成双成对地飞翔。 Lament of the Newly Wed The creeper clinging to the flax is wrong,

日暮 牛羊下来久， 各已闭柴门。 风月自清夜， 江山非故园[1]。 石泉流暗壁[2]， 草露滴秋根[3]。 头白灯明里， 何须花烬[4]繁？ 公元767年秋，诗人在流寓夔州瀼西东屯期间，写下了这首诗。余晖遍洒的宁静山村，牛羊早已从山野之中归来，家家户户柴扉紧闭，一片阒然幽静中，使人想起户内人们享受天伦之乐的情景。皓月明空，照着寂静的村庄，也照着诗人孤单的身影。诗人看着这明丽如画的风景，怎奈这不是故乡，于是思乡的愁肠被触动。颈联有意把“暗泉流石壁，秋露滴草根”错置词序，使诗句更为铿锵顿挫，使诗意更为奇逸浓郁。清新洁净的意境下，凄寂幽邃的夜景中，带给人一丝悲凉、抑郁之感。结尾仿佛是一声叹息，诗人已是迟暮之年，白发与灯光交相辉映，仕途一无所成，归乡又遥遥无期，饱尝生活的辛酸，因而面对似在报喜的灯花，不但不觉欢欣，反而倍感烦恼，仿佛喜兆和自己根本无缘，婉转曲折，耐人寻味。 注释： [1]故园：故乡。 [2]石泉流暗壁：就是“暗泉流石壁”。 [3]草露滴秋根：就是“秋露滴草根”。秋根，秋天的草根。 [4]花烬：灯芯燃烧后结成的像花一样的物体，民间常以此为喜兆。 After Nightfall Long have cattle come to the pen, And closed are all wicker gates then. Beautiful is the moonlit night, But my homeland is not in sight. Water flows from fountains unseen; Dewdrops drip on autumn grass green. My

独立 空外[1]一鸷鸟[2]， 河间双白鸥[3]。 飘飖[4]搏击便， 容易往来游。 草露亦多湿， 蛛丝仍未收。 天机近人事， 独立万端忧。 《独立》读来像一首寓言诗。第一联说：天上一只鹰，河中两只鸥。对仗工整。第二联说：鹰从天上冲下来，白鸥却还无忧无虑，从容不迫，在河中游来游去。这两句形式相对，意义相反。第三联说草上的露水会沾湿飞虫的翅膀，蜘蛛的罗网会捕捉小虫，所以小虫和白鸥一样，都在危险之中，却无警惕之心。第四联就把天人结合起来，说天上人间一样危险，诗人独立无言，不禁忧从中来。 注释： [1]空外：虚空之外。 [2]鸷鸟：比喻小人。 [3]白鸥：比喻君子。 [4]飘飖（yáo）：形容轻盈洒脱的样子。 Alone I Stand A falcon hovers in the sky; A pair of gulls on water glide. The falcon darts down from on high On gulls floating on river wide. The dewy grass may wet the wing; The spider’s net may

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 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 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 鬓发各已苍[1]。 访旧半为鬼， 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 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 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2]， 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3]， 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 新炊[4]间黄粱[5]。 主称会面难， 一举累[6]十觞。 十觞亦不醉， 感子故意长[7]。 明日隔山岳， 世事两茫茫。 《唐史拾遗》中说：“杜甫与李白、高适、卫宾相友善，时宾年最小，号小友。”卫八处士可能就是卫宾，八是排行，处士就是不出仕的隐士。这首诗是公元759年写的。前十句抒情，先说会面之难，可见相会之乐。中间转为叙事，说到变化之大，儿女成长之快，主人款待之殷，写出了朋友之情，长幼之义。最后两句想到明天的别离，今天的相会越乐，明天的离别就越悲。全诗前后一片茫茫，更显得诗意沉郁了。 注释： [1]苍：灰白色。 [2]父执：父亲经常接近的朋友。 [3]乃未已：话未说完。 [4]新炊：刚煮好的新鲜饭。 [5]黄粱：黄米。 [6]累：连续。 [7]故意长：老友间的深情厚谊。 For Wei the Eighth How rarely together friends are! As Morning Star with Evening Star. O what a rare night is

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 喧呼闻点兵。 借问新安吏： “县小更[1]无丁？” “府帖昨夜下， 次[2]选中男行。” “中男[3]绝短小， 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 瘦男独伶俜[4]。 白水暮东流， 青山犹哭声。 “莫自使眼枯， 收汝泪纵横。 眼枯即见骨， 天地终无情。 我军取相州， 日夕望其平。 岂意贼难料， 归军星散营。 就粮近故垒， 练卒依旧京。 掘壕不到水， 牧马役亦轻。 况乃王师顺， 抚养甚分明。 送行勿泣血， 仆射[5]如父兄。” 公元758年，郭子仪打败了叛军，收复了长安和洛阳，但得不到唐肃宗的信任，军粮不足，士气低落，反在邺城打了败仗。唐王朝为了补充兵力，大肆抽丁拉夫。杜甫这时经过洛阳以西的新安，耳闻目睹了这次惨败后人民所遭受的痛苦，写下了“三吏”“三别”六篇史诗。《新安吏》写的是征兵本来应该征21岁以上的壮丁，但是壮丁不足，只好抓十几岁的中男。中男抓走之后，哭声仍然在耳，仿佛连青山白水也在呜咽一样，这就是诗人移情于景了。杜甫同情壮丁，但又不能怨恨王朝。于是只好安慰壮丁说：战壕不会挖得太深，放马的劳役也不会太重，加上郭子仪将军对士兵情若父兄，所以放心去当兵吧。本诗既反映了壮丁的悲苦，又流露了诗人的用心。这就是杜甫的现实主义了。 注释： [1]更：难道。 [2]次：依次。 [3]中男：指十八岁以上、二十三岁以下的成丁。 [4]伶俜（pīnɡ）：形容孤独。 [5]仆射：指郭子仪。 A Recruiting Sergeant at Xin’an I pass by Xin’an on my way And hear sergeants call roll and bray.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 有吏[1]夜捉人。 老翁逾[2]墙走， 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 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 “三男邺城戍[3]。 一男附书至， 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 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 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4]， 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 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 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 如闻泣幽咽[5]。 天明登前途[6]， 独与老翁别。 《石壕吏》是“三吏”中最著名的一篇，全篇重点在“有吏夜捉人”一句。《新安吏》中还是征兵，《石壕吏》中却是捉人，可见情况更加严重。诗中说道：三男戍，二男死，孙方幼，媳无裙，翁逾墙，妇夜往。抓壮丁抓不到，连老妇人都拉去当差，可见民不聊生。全诗非常简练，在“吏呼一何怒”之后，不再写吏，而只写妇致词，这用的是寓问于答的写法。古人评说：“其事何长！其言何简！”全篇句句叙事，没有抒情，没有议论，但是通过叙事，却流露出了诗人的爱憎之情、褒贬之意。梁启超在《情圣杜甫》中谈到“三吏”时说：“这些诗是要作者的精神和那所写之人的精神并合为一，才能作出。……作这首《石壕吏》时，他已经化身做那位儿女死绝衣食不给的老太婆，所以他说的话，完全和他们自己说一样。……这类诗的好处在真，事愈写得详，真情愈发得透，我们熟读他，可以理会得‘真即是美’的道理。” 注释： [1]吏：指来抓壮丁的低级官吏。 [2]逾（yú）：越过，翻过。 [3]戍（shù）：驻守，指服役。 [4]去：离开，这里指改嫁。 [5]泣幽咽：低声细小断续的哭声。 [6]登前途：上路。 The Pressgang at Stone Moat Village I seek for shelter at nightfall. What is the pressgang coming for? My old host climbs

后出塞 （五首其二） 朝进东门营， 暮上河阳桥。 落日照大旗[1]， 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2]， 部伍各见招。 中天悬明月， 令严夜寂寥。 悲笳[3]数声动， 壮士惨不骄。 借问大将[4]谁？ 恐是霍嫖姚[5]。 后出塞组诗一共五首，这是其中的第二首，以一个刚刚入伍的新兵的口吻，叙述了出征关塞的部伍生活情景。早上进入洛阳城东的军营，晚上到达孟津河阳桥。“落日”四句，描绘了一幅千军万马的壮阔军容，“落日”“平沙”充满了边塞风情。“寂寥”对应前文的“万幕”，又以明月中天衬托“寂寥”，越发映出军令如山下无人作声的安静。这样的寂静中，响起了静营的军号声，一个“悲”字，就写出了悲从中来的意境。至此，这位新兵不禁慨然兴问，统率这支军队的大将是谁呢？但因为时当静营之后，慑于军令的森严，不敢发问，只是心里揣测，大概是像霍去病那样的将领吧！以此结尾，更使军容的壮阔整肃深入人心。 注释： [1]大旗：大将用的红旗。 [2]幕：帐幕。 [3]悲笳：静营的号令。笳，古代乐器，音色悲壮，常用作军中号角。 [4]大将：指召募统军之将。 [5]嫖（piáo）姚（yáo）：同“剽姚”，指霍去病。汉武帝时，霍去病是嫖姚校尉。 Song on the Frontier (II) At dawn we come to Camp of Eastern Gate; At dusk we cross the bridge on Yellow River. Reddened at sunset, our flags undulate; In whistling wind our neighing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节选） 朱门[1]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荣枯[2]咫尺异， 惆怅[3]难再述。 此诗作于公元755年十月，也就是安史之乱爆发的前一个月。诗人在长安久居10年，终于得到一个看管兵器铠甲的小官职位。不久诗人由长安往奉先探望妻儿，一路所见，故有此诗。原诗太长，这里只节选了传诵千古的四句。作者通过鲜明的对比，形象地揭示出贫富悬殊的社会现实，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与怀才不遇的现实、山雨欲来的动荡时局、诗人一片赤诚的情感，纷繁复杂地交织成沉郁的诗风，成就了这千古名句。 注释： [1]朱门：豪门望族。 [2]荣枯：繁荣和落寞。将生活奢靡的豪门与路边冻饿而死的穷人进行对比。 [3]惆怅：感慨，难过。 On the Way from the Capital to Fengxian (Excerpts) The mansions burst with wine and meat; The poor die frozen on the street. Woe stands within an inch of weal. Distressed, can I tell what I feel?   《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是唐代诗人杜甫创作的一首诗。这首诗是杜甫被授右卫率府胄曹参军不久，由长安往奉先县（今陕西蒲城）探望妻儿时所作。诗人忧国忧民、忠君、念家、怀才不遇等思想情感，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一博大浩瀚、沉郁顿挫的宏篇巨制。此诗深刻地反映了当时尖锐的社会矛盾，“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千古名句，形象地揭示出贫富悬殊的社会现实。诗歌反映了人民的苦难，揭露了执政集团的荒淫腐败，是杜甫“史诗”中的第一首长篇作品。 The poem “On the 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