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 Fu

月夜 今夜鄜州[1]月， 闺中[2]只独看。 遥怜[3]小儿女， 未解[4]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 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5]， 双照泪痕干！ 公元756年六月，安禄山叛军攻进潼关，杜甫携家逃到鄜州羌村。八月杜甫离家，途中被叛军捉住，送到沦陷后的长安，望月思家，写下了这首《月夜》。诗人不说自己思念家人，反说妻子思念自己，可见双方都在思念。“独看”二字，暗示过去曾经同看，更增添了思念之情。说儿女“未解忆长安”，反衬妻子的“忆”，又突出了“独”字；雾湿云鬟，月寒玉臂，想象妻子望月时间越久，思念越深，不免热泪盈眶，而这眼泪却是最后的“双照泪痕干”泄露出来的。既然双照泪痕才干，独看自然是泪痕不干了。“独看”和“双照”是诗眼，“独看”在诗人是现实，在妻子是想象；“双照”却包括回忆和希望。本诗词旨委婉，章法紧密，所以古人说：“五律至此，无忝诗圣矣！” 注释： [1]鄜（fū）州：今陕西省延安市富县。 [2]闺中：指作者的妻子。 [3]怜：疼爱。 [4]未解：不懂。 [5]虚幌：薄又透明的帐子。 A Moonlit Night On the moon over Fuzhou which shines bright, Alone you would gaze in your room tonight. I’m grieved to think our little children are Too young to yearn for their father afar. Your cloudlike hair is […]

悲陈陶[1] 孟冬[2]十郡[3]良家子[4]， 血作陈陶泽中水。 野旷天清无战声[5]， 四万义军[6]同日死。 群胡归来血洗箭， 仍唱胡歌饮都市。 都人回面向北啼[7]， 日夜更望官军至。 公元756年冬天，安禄山叛军在长安西北的陈陶泽和唐军作战，唐军义兵四五万人来自西北十郡（今陕西一带），几乎全军覆没，血染陈陶战场，景象惨不忍睹。杜甫当时被困长安，写下了这首纪实诗。第三句“野旷天清无战声”，仿佛天地都在沉痛哀悼牺牲的义士。第五、六句写叛军的骄横得意，衬托出第七、八句人民的悲伤，只有寄希望于官军收复长安了。诗人不只是客观地展现伤痛，而且写出了人民的感情和希望。 注释： [1]陈陶：地名，在长安西北。 [2]孟冬：农历十月。 [3]十郡（jùn）：指秦中各郡。 [4]良家子：从家世清白的人家中征召的青年士兵。 [5]无战声：战事结束，旷野一片安静。 [6]义军：所有为国牺牲的士兵。 [7]向北啼：唐肃宗驻扎于长安北方的灵武，所以百姓向北而啼。 Lament on the Defeat at Chentao In early winter noble sons of household good Blended with water in Chentao mires their pure blood. No more war cry beneath the sky on the vast plain; In one day

对雪 战哭[1]多新鬼[2]， 愁吟[3]独老翁。 乱云低薄暮， 急雪舞回风[4]。 瓢[5]弃樽无绿， 炉存火似红。 数州消息断， 愁坐[6]正书空[7]。 这首诗是在长安失陷后写的。安禄山攻陷长安后，诗人逃到半路被叛军抓回。痛苦的心情，艰难的生活，时时折磨着他。房琯所率唐军新败，死伤数万，长安光复无望，又给诗人心头蒙上一层愁苦。诗的开头暗示唐军大败，以及自身所处环境的险恶。三、四两句既点出题目，又对应上文的“独”，身为俘虏，唯有风雪相对，沉郁的困苦愁情被这乱云急雪渲染、放大。诗人的生活也贫困窘迫，酒葫芦在动乱中早已丢弃，酒樽也成了摆设，炉子里仿佛有火在熊熊燃烧，这种想象的手法，把诗人渴望温暖的感受和铁炉的冰冷生动鲜明地展露无遗。末尾回归对家人和局势的担忧，表达了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 注释： [1]战哭：在战场上哭泣的士兵。 [2]新鬼：死去士兵的亡魂。 [3]愁吟：哀鸣。 [4]回风：旋风。 [5]瓢（piáo）：此处指酒葫芦。 [6]愁坐：忧伤地静坐。 [7]书空：典出晋代殷浩，用手指在空中虚画字形，形容忧愁或百无聊赖。 Facing Snow So many weep on battlefield; An old man sings with grief he’s filled. At dusk the tousled clouds fly low; In swirling wind falls sudden snow. The gourd and pot not green with wine, How

春望 国[1]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感时[2]花溅泪， 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 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3]， 浑欲不胜簪[4]。 《春望》作于公元757年三月，安禄山叛军攻陷长安一年之后。诗一开始就写国都沦陷，城池残破，虽然山河依旧，可是乱草遍地，林木苍苍，已经人事全非了。这表面上是写景，实际上是抒情。接着诗人有感于时世艰难，看见美丽的花朵反而会流泪；因恨家破人散，听见欢乐的鸟叫也会胆战心惊。战争已经从去年三月打到今年三月，得到一封家信都抵得上万两黄金。诗人担惊受怕，头发都变白了，急得直搔头，而头发越搔越少，少得连发簪都插不住了。这首诗寄情于物，托感于景，情景交融，传达了诗人爱国爱家的一片真心，是传诵千年的名诗。 注释： [1]国：指都城。 [2]感时：感叹时事。 [3]短：少。 [4]不胜簪（zān）：插不上簪子。 Spring View On war-torn land streams flow and mountains stand; In vernal town grass and weeds are o’ergrown. Grieved o’er the years, flowers make us shed tears; Hating to part, hearing birds breaks our heart. The beacon fire has gone

哀江头 少陵野老吞声哭[1]， 春日潜行[2]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 细柳新蒲为谁绿[3]？ 忆昔霓旌[4]下南苑， 苑中万物生颜色[5]。 昭阳殿里第一人， 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 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6]， 一笑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 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 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 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7]尘满城， 欲往城南望城北。 《哀江头》也是公元757年春天的作品。江指曲江，在长安的东南。汉武帝在江边修建了亭台楼阁，是汉唐两代的游览名胜。但安禄山攻占长安之后，宫门上锁，庭苑荒芜。杜甫一人偷偷前来，抚今追昔，不禁感慨系之，就写下了这首《哀江头》。前四句写沦陷后曲折多致的曲江已经人物全非，今非昔比了。自第五句起，八句回忆沦陷前春到曲江的繁华景象，特写唐玄宗和杨贵妃同车来游，宫中女官戎装侍卫，一箭射下两只大雁的盛况。自第十三句起，写杨贵妃因兵变惨死马嵬坡，身为游魂，欲归不得，而唐玄宗却经由剑阁入川，生死隔绝了。最后四句诗人见景伤情，感慨深沉，用无情的江水江花来反衬，更显得诗人情深。这深情表现在行动上，就是他本来要回城南，却心烦意乱，反而走向城北了。诗人在表达爱国热忱之时，也流露了对君王的伤悼之情。 注释： [1]吞声哭：不敢出声地哭泣。 [2]潜行：偷偷地走到这里。 [3]为谁绿：国破家亡，连草木都失去了绿意。 [4]霓（ní）旌：指天子的旗。 [5]生颜色：蓬勃生辉。 [6]仰射云：仰射云间飞过的鸟。 [7]胡骑：指叛军的骑兵。 Lament along the Winding River Old and deprived, I swallow tears on a spring day; Along Winding River in stealth I go my way. All

喜达行在所  （三首其二） 愁思胡笳夕， 凄凉汉苑[1]春。 生还今日事， 间道[2]暂时人。 司隶[3]章初睹， 南阳气已新。 喜心翻倒极， 呜咽泪沾巾。 行在所，指朝廷临时政府所在地。公元757年四月，杜甫冒险逃出被叛军占据的长安，投奔在凤翔的唐肃宗。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到达了临时政府。当年五月，唐肃宗拜杜甫为左拾遗。《喜达行在所》是组诗，这是其中第二首。开篇追忆当年身陷叛军时，夜闻胡笳则愁，春回旧苑则悲。汉苑实指唐宫，旧日宫墙记录着往日的繁华，似诉今日凄凉。诗人刚刚生还，惊魂未定，不久之前，逃亡途中的事还历历在目，仿佛仍然随时都会死去，故称“暂时人”。“司隶”两句描写朝廷新气象，借用刘秀光武中兴重整汉室的典故，南阳是刘秀的故乡，刘秀拨乱反正，正如今日凤翔景象。眼见中兴有望，诗人喜极而泣。 注释： [1]汉苑：此处以汉代比唐代，如曲江、南苑等地。 [2]间道：易于逃窜的小道。 [3]司隶：代指朝廷官员。 At the Temporary Imperial Court  (II) Sad to hear the Tartar bugle at nightfall And see the royal garden desolate, How glad I’m now to answer royal call After living as a captive of late! I’m happy to assume an

羌村  （三首其一） 峥嵘[1]赤云西[2]， 日脚下平地。 柴门鸟雀噪， 归客千里至。 妻孥[3]怪我在， 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 生还偶然遂[4]！ 邻人满墙头， 感叹亦歔欷[5]。 夜阑[6]更秉烛， 相对如梦寐。 公元757年秋天，杜甫回到羌村，全家久别重逢，悲喜交集，诗人写了三首《羌村》，这里选的是第一首。前四句写夕阳西下时，杜甫到羌村的情况。诗人把璀璨的晚霞比作峥嵘的山峰，把云缝中照射下来的光线叫作“日脚”，仿佛太阳经过了一天的奔波，急于西下，正如诗人经过了长途跋涉，急于回家一样，这又是情景交融了。鸟雀的叫声反衬出了山村的荒凉萧条。中间四句写妻子见面不敢相信，不敢相认，甚至发愣了；这刻画出了患难余生的心理状态。后四句先写邻人围观，寥寥十字，富有人情味。后写家人深夜烛下对坐，反疑相见是梦，真是入木三分。全诗用白描手法，取材于一时见闻，景实情真，写出了典型的生活情景和人物的心理活动，所以读来耐人寻味。 注释： [1]峥嵘：形容山峰高峻。 [2]赤云西：赤云的西边。 [3]妻孥（nú）：妻子和儿女。 [4]遂：如愿以偿。 [5]歔（xū）欷（xī）：悲泣之声。 [6]夜阑：深夜。 Coming Back to Qiang Village  (I) Like rugged hills hangs gilt-edged cloud; The sunset sheds departing ray. The wicket gate with birds is loud When I come back from far away. At my

曲江[1]  （二首其一） 一片花飞减却春[2]， 风飘万点[3]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 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4]， 苑边高冢[5]卧麒麟。 细推[6]物理[7]须行乐， 何用浮名[8]绊此身？ 这首诗作于公元758年暮春，唐军已收复长安，安史之乱渐渐平息，但这场浩劫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回到长安后，宦官李辅国擅权，左拾遗杜甫受到排挤，心情极度烦闷，于是借此诗伤春感时。开篇语奇而意境深远，终于盼到春暖花开，而春光易逝花易老，转眼已是残春景象。每落一片花瓣，都会减掉一丝春色，何况“风飘万点”，怎不使人伤春惜春。颔联写花飞欲尽，莫不经眼，作者借酒浇愁，无心去想酒多伤身。颈联写曲江的荒凉颓废，江上的小堂，因长期无人，小鸟巢其中；苑边的陵墓，久无人祭扫，墓饰倒卧杂草。经过一番动荡，繁华不再，昔日盛况难返，寄寓作者对世事无常的感慨。然而道法自然，万物兴废本是自然之理，宇宙万物之间，所有荣华兴盛都只是昙花一现，又何必为浮名所累，还是快意人生及时行乐吧。 注释： [1]曲江：唐代地名，位于今陕西西安东南郊的河流，游玩佳处。 [2]减却春：失去春色。 [3]万点：很多的落花。 [4]巢翡翠：翡翠鸟筑巢。 [5]冢（zhǒnɡ）：坟墓。 [6]推：推究。 [7]物理：事物的道理。 [8]浮名：虚名。 The Winding River  (I) Each fallen petal means a bit of spring passed away. How sad to see so many blown down by the breeze! Before all blossoms fall by the end of the day,

曲江 （二首其二） 朝回[1]日日典[2]春衣， 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3]有， 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4]见[5]， 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6]， 暂时相赏莫相违[7]。 暮春时节，诗人下朝回来，典当春衣买醉，生活清贫如此。典当春衣，有可能是因为冬衣已经当完，终日熏熏，可见其仕不得志。典衣买酒终是杯水车薪，故处处赊有酒债，诗人对此的评论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人生苦短，既然仕途不得志，姑且“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穿花”两句是杜诗中的名句，这一联不事雕琢，有璞玉天成之妙，“深深”映照出“穿”的灵巧，“款款”衬托出“点”的优雅，这两句对仗工整，意境恬然自得。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恰如短暂的人生，所以风光如许，不可辜负，诗人于无奈的尘世中，寻得一丝慰藉。 注释： [1]朝回：下朝回来。 [2]典：典当。 [3]行处：所到之处。 [4]深深：在花丛深处。 [5]见：通“现”。 [6]共流转：在一起逗留、徘徊。 [7]违：错过。 The Winding River (II) I pawn my spring gown after audience day by day, To drink my fill in riverside shops all the way. No wonder there’s no shop but I owe debt of wine. If

曲江对酒 苑[1]外江头坐不归， 水精宫殿[2]转霏微[3]。 桃花细逐杨花落， 黄鸟时兼白鸟飞。 纵饮久判[4]人共弃， 懒朝真与世相违。 吏情更觉沧洲[5]远， 老大徒伤未拂衣[6]。 这首诗写于公元758年，杜甫最后留居长安时。诗一开首就说坐在江头不愿归去，说明已久坐多时，可见诗人心中情绪，为下文做铺垫。第二句表意是写薄暮之下，墙垣宫殿一片朦胧，实则是说昔时风光今已不再，时过境迁，盛衰在目，仿佛一切如昨，转眼便归于尘土。作为一同目睹过繁华成空而又被忘却的见证者，诗人就想这样守着这一江春水，守着这断井残垣，看着桃花追逐杨花争相落下，看着黄鹂白鹭竞相飞走，看着它们纷纷离去，而诗人自认纵酒多时已被厌弃，也不愿违心做出勤谨政事的虚伪表象，如果不是微职在身年纪又大，诗人也想离开，找一处水边，或就在这苑外江头，终日闲坐。这首诗寄情于景物花鸟，反映出诗人理想成空，报国无门的苦楚。 注释： [1]苑：曲江西南的芙蓉苑，是帝妃游玩的地方。 [2]水精宫殿：指芙蓉苑中的宫殿。 [3]霏微：迷濛的样子。 [4]判（pān）：甘愿。 [5]沧洲：指隐士的居处。 [6]拂衣：拂袖而去，告老还乡。 Drinking by Poolside I won’t come back, sitting by poolside ill at ease, Till crystal palaces turn dim and low in twilight. Peach blossoms fall with willow-down blown by the breeze, When yellow birds spread wings with wh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