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 Fu

  戏为[1]六绝句 （其二） 王杨卢骆当时体， 轻薄为文哂[2]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 不废江河万古流。 《戏为六绝句》是杜甫的六首文艺批评诗，这里选的是第二首。“王杨卢骆”是初唐诗人中的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当时体”是当时的文体。“轻薄为文”一说是指批评者轻薄，一说是批评者认为四杰轻薄。“哂未休”是不断地嗤笑。“尔曹”指批评者。“江河”则比喻四杰，说他们的文名会流传万古。这首绝句别开生面，在小诗中发大议论，是前所未有的。读来情味盎然，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无论嬉笑怒骂，都能给人亲切之感，而又耐人寻味。 注释： [1]戏为：戏作。 [2]哂（shěn）：讥笑。 Six Playful Quatrains (II) Our four great poets write in a creative way; You shallow critics may make your remarks unfair. But your bodies and souls will fall into decay. While their fame will last as the river flows fore’er.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1]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2]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首放歌须[3]纵酒， 青春[4]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5]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 公元762年冬天，唐军在洛阳附近打败了叛军，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地区，第二年春天，又收复了黄河以北的地区。杜甫这时还在剑门关外，听到消息，悲喜交集，就写了这首“生平第一快诗”。这种又惊又喜的情感洪流，只用“涕泪满衣裳”五个字来以形写神。接着又用“却看妻子”和“漫卷诗书”两个动作，引出“喜欲狂”的主题。下面再用“放歌”“纵酒”来进一步写“喜欲狂”的具体表现。“青春作伴”是指春天全家结伴还乡的狂想。最后一联包含四个地名：巴峡和巫峡、襄阳和洛阳，既有句内上下对，又有句外前后对，形成了工整的对仗。文势、音调迅急犹如闪电，表现了想象的飞驰。仇兆鳌在《杜少陵集评注》中引王嗣奭的话说：“此诗句句有喜跃意，一气流注，而曲折尽情，绝无妆点，愈朴愈真，他人决不能道。” 注释： [1]剑外：剑门关外。 [2]却看：回头看。 [3]须：应当。 [4]青春：春天青葱的景色。 [5]巴峡：推测是西陵峡。 Recapture of the Regions North and South of the Yellow River ’Tis said the Northern Gate is recaptured of late; When the news reach my ears, my gown is wet with tears. Staring at my wife’s face, of

送路六侍御入朝 童稚[1]情亲四十年， 中间消息两茫然。 更为后会知何地？ 忽漫[2]相逢是别筵[3]！ 不分[4]桃花红似锦， 生憎柳絮白于棉。 剑南春色还无赖， 触忤[5]愁人到酒边。 这首诗作于公元763年春，这年正月，唐军收复幽燕，历经八年的安史之乱结束。但是动荡的时局并未因此平息，诗人早日还乡的愿望破灭。这首诗借聚合离散之情，写迟暮飘零的身世之感。儿时的旧友40年未见，又值动荡乱世，消息不通，然而孩提时的纯真友情并未归于淡忘。时间是这样的久，没能想到今生会有重新相见的一天，本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乍一相逢，即是別宴。转折之大，使相逢之喜尽化万千愁思。分别时都是孩提，再见面已然迟暮，又身处乱世，一切都无从说起，更知后会无期。眼前春色分明，诗人却恼春色无赖，触忤愁人。诗人将生死离别，离怀难遣表现得沉郁苍凉。 注释： [1]童稚：小孩。 [2]忽漫：忽然。 [3]别筵（yán）：饯别的筵席。 [4]不分：忿忿不满。 [5]触忤（wǔ）：冒犯。 Seeing Secretary Lu off to Court We were companions forty years ago. What happened to us since then we don’t know. Now we meet again but only to part. Where to renew our friendship grieves my heart. I do

别房太尉[1]墓 他乡复行役[2]， 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干土， 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3]， 把剑觅徐君。 唯见林花落， 莺啼送客闻。 房太尉即房琯，唐玄宗入蜀时拜相，为人正直，后为唐肃宗所贬。杜甫曾毅然上疏力谏，结果得罪肃宗，几遭刑戮。房琯罢相后，于公元763年拜特进、刑部尚书。在路遇疾，卒于阆州。两年后杜甫经过此地，写此悼亡之作。诗人四处奔波，风尘仆仆，来到孤坟前。从侧面反映了房琯晚年的坎坷和身后的凄凉。诗人在坟前洒下许多伤悼之泪，以至于身旁周围的土都湿润了。让诗人痛哭流涕的不仅是对逝者的哀伤，也是对自身受尽苦楚而难以言表的悲痛。天低云断，空气里弥漫着愁惨凝滞之感。“对棋”句中，谢傅指东晋名将谢安，生前拜太傅，爱下围棋，借指房琯。“把剑”句用了一个典故，《说苑》载：吴季札聘晋过徐国，心知徐君爱其宝剑，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徐君已经去世，于是解剑挂在徐君坟前的树上而去。诗人以谢安的儒雅风流喻房琯，以延陵季子自比，表示对亡友的深情厚谊，虽死不忘。结尾营造一个幽静肃穆的氛围，显得余韵悠扬不尽。 注释： [1]房太尉：房琯，杜甫好友。官拜刑部尚书，病逝后追赠太尉。 [2]复行役：一再地奔波。 [3]谢傅：指谢安。 At the Graveyard of Former Prime Minister Fang Being on journey in a foreign land, I stop my steed at your tomb and still stand. Wet with tears, no soil in the yard is dry, Even broken clouds would weep in

登楼 花近高楼伤客心， 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 玉垒浮云变古今[1]。 北极朝廷终不改， 西山[2]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 日暮聊为[3]梁甫吟[4]。 公元764年十月，杜甫客居成都已有五年。那时吐蕃攻陷长安，所以诗人写《登楼》时，说到“万方多难”和“西山寇盗”，甚至连登楼看花也感到伤心了。于是诗人凭楼远望，看见锦江春水从天边汹涌而来，玉垒山上的浮云忽聚忽散，正像从古到今的人世变幻一样。这两句一句写水，向空间开阔视野；一句写云，就时间驰骋遐思。诗人不免起了忧国忧民之心，又从所见转到所想，希望大唐王朝如北极星一样永放光芒，希望西边的吐蕃不要兴兵入侵。但是皇帝昏庸，很像西蜀亡国之君刘后主，而自己却空怀济世之心，苦无献身之路，只能学诸葛亮诵《梁甫吟》了。全诗融自然景象、国家灾难、个人情思为一体，所以沈德潜说：“气象雄伟，笼盖宇宙，此杜诗之最上者。” 注释： [1]变古今：与古今一同变化。 [2]西山：和吐蕃交界处的雪山，位于今四川省西部。 [3]聊为：不甘心这样做但还是这样做。 [4]梁甫吟：相传为诸葛亮所作古乐府曲名。 On a Tower It breaks my heart to see blooming trees near the tower. The country torn apart, could I admire the flower? Spring comes from sky on earth and greens River Brocade, The world changes now as then like

绝句 （二首其一） 迟日江山丽， 春风花草香。 泥融[1]飞燕子， 沙暖睡鸳鸯。 这一首五言绝句写于成都草堂。第一句“迟日”指春日，语出《诗经·七月》的“春日迟迟”，在这里可以理解为春日迟迟停留，舍不得离开秀丽的江山；春风一吹，花草生香，使江山更加秀丽。阳光普照，泥融土湿，燕子飞来衔泥筑巢；日照沙暖，鸳鸯成对成双，静卧洲上。全诗四句，通篇对仗，分写风和日暖、花草鸳鸯，是一幅色彩鲜明、生意勃发的初春景物图。 注释： [1]泥融：形容泥土湿润。 Quatrains (I) Over a beautiful scene the sun is lingering, Alive with birds and sweet with breath of early spring. To pick the thawing sod a pair of swallows fly; Basking on the warm sand, two by two lovebirds lie. 绝句 （二首其二） 江碧鸟[1]逾白， 山青花欲燃[2]。 今春看又过， 何日是归年？

宿府 清秋幕府井梧[1]寒， 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2]角声悲自语， 中天[3]月色好谁看？ 风尘荏苒音书绝， 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4]十年事， 强移栖息一枝安[5]。 此诗作于公元764年秋，当时作者在严武幕府中任节度参谋。前四句描叙景物，景中含情；后四句抒发情感，情触景生，全诗情景交融。首句点“府”，次句点“宿”，长夜里悲笳哀角，自道乱世凄凉；晴空中月色皎洁，无奈好与谁看。这正是诗人独宿江城，晚景凄凉的写照。战乱经久不绝，故乡音书阔别，草木变衰关塞萧条，阻隔交通无路可归。诗人从动乱开始以来，10年间离乱飘零饱尝辛酸，如今却又被强拉到这幕府里。虽然宿府非作者自愿，但是严武是杜甫友人，曾接济过杜甫，所以诗人是为着酬知己才栖身帐下，到幕府不久，就受到幕僚们的嫉妒、诽谤和排挤，日子很不好过，加上辗转流离的苦闷，共同酿成此佳作。 注释： [1]井梧：梧桐。 [2]永夜：整夜。 [3]中天：半空中。 [4]伶俜（pīnɡ）：流离失所。 [5]一枝安：暂时安顿下来。指作者前往幕府担任参谋一职。 Lonely Night in the Office Well-side plane-trees shiver with cold in autumn clear; By flickering candlelight I sleep sad and drear. I can but speak alone to hear sad bugle song. With whom can I watch the bright moon

倦夜 竹凉侵卧内， 野月满庭隅[1]。 重露成涓滴[2]， 稀星乍有无。 暗飞萤自照， 水宿[3]鸟相呼[4]。 万事干戈里， 空悲清夜徂[5]！ 这首诗的构思布局精巧玲珑。全诗起承转合，井然有序。前六句全写自然景色，全然无倦意，但这细致入微的景物，恰恰说明诗人辗转反侧，彻夜不眠，或醒卧榻上，或披衣闲步，点明题中“倦”字意。最后两句直抒胸臆，也是对上文夜不能眠的解释：不能酣眠，皆为国事。其时，安史之乱平息未久，吐蕃又进犯中原，早已支离破碎满目疮痍的山河，再次陷入连绵战火。朝廷内奸佞当道，诗人也已年老，深感自己报国无门，只能空悲切。再回看其景，莫不饱含哀愁。 注释： [1]庭隅（yú）：庭院的角落。 [2]涓（juān）滴：水滴。 [3]水宿：栖息在水边。 [4]相（xiānɡ）呼：相互叫唤。 [5]清夜徂（cú）：清静的夜晚流逝。 Depressed Night The cool of bamboo invades my bed, Wild moonlight in my yard outspread. Drop by drop drips down heavy dew, Flickering starlight fades from view. A firefly lights its lonely way While waterbirds wait for the day.

江村[1] 清江[2]一曲抱[3]村流， 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4]梁上燕， 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 稚子[5]敲针作钓钩。 多病所须惟药物， 微躯此外更何求？ 《江村》是公元760年杜甫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修筑草堂后的作品。弯弯曲曲的锦江环抱着草堂流过，江畔小村在漫长的夏天显得非常幽静。村里的燕子在梁间飞来飞去，自由自在；江上的白鸥成对成双，相伴相随。老妻把纸画成棋盘，正好下棋消夏；儿子把针敲成鱼钩，清江可以垂钓。只是多病需要吃药，除此以外并无他求。诗中重复字多，如“江”“村”两见，“事事”叠现，还有“自去自来”“相亲相近”，但是错落有致，读来不嫌重复。全诗前后照应紧凑，结句转为凄婉，具有杜诗沉郁的特点。 注释： [1]江村：江畔的村庄。 [2]清江：清澈的江水。 [3]抱：环绕，围绕。 [4]自去自来：形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5]稚子：幼子。 The Riverside Village The winding clear river around the village flows; We pass the long summer by riverside with ease. The swallow freely comes in and freely out goes; The gulls on water snuggle each other as they please.

野老[1] 野老篱边[2]江岸回， 柴门不正逐江开[3]。 渔人网集澄潭[4]下， 贾客[5]船随返照来。 长路关心悲剑阁， 片云何意傍琴台？ 王师未报收东郡， 城阙秋生画角哀。 公元760年，经过长年的颠沛流离之后，杜甫在成都草堂定居下来，写下此诗。终于有了一个憩息之所的诗人，在此诗的前四句表达的是闲适隐逸的心情。然而江中的客船又扰乱了诗人平静的心，使他想起漫漫长路的那一端，是长安，还是洛阳？然而剑阁之内动荡离乱，音信全无，关山难越，与亲人梦魂阻隔，自己浮云般的漂泊之身，究竟为何滞留剑外呢？片云是诗人自喻，琴台相传为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当垆卖酒之地，此指代成都。此句流露出诗人寓居剑外，报国无门的愁苦。东郡，指洛阳。尾联两句叹洛阳二次失陷后，至今尚未光复，城楼传来的号角声也十分凄切悲凉，以声音做结尾，有余音绕梁的艺术效果。 注释： [1]野老：杜甫自称。 [2]篱边：竹篱的旁边。 [3]逐江开：描写浣花溪向东流去。 [4]澄潭：指百花潭。 [5]贾（ɡǔ）客：商人。 An Old Man by the Riverside A fence of bamboo winds along the riverside, My wicket gate opens askew to greet the tide. Fishermen set their nets in water clear and bright, Merchant ships arrive with the departing sun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