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 Fu

恨别 洛城[1]一别四千里， 胡骑长驱五六年。 草木变衰行剑外[2]， 兵戈阻绝老江边。 思家步月清宵立， 忆弟看云白日眠。 闻道河阳近乘胜， 司徒[3]急为破幽燕。 公元760年杜甫在成都写下此诗。首联作者通过空间和时间，以一己之身的遭遇，反映出国家的动荡局面和百姓的离乱之苦。诗人于剑外，眼见草木盛衰变易，枯荣交替，然而兵戈未息，不能重返故土，只得在这逝者如斯的江边渐渐老去。颈联突出题意，思家故夜不能寐，忆弟故怅然高卧，倦极而眠，委婉曲折地表现了怀念亲人的无限相思。尾联充满希望，诗人听到唐军连战连捷的喜讯，感到复国指日可待，自己也可还乡，所以充满希冀。 注释： [1]洛城：洛阳。 [2]剑外：指蜀地。 [3]司徒：指李光弼。 Separation The capital is left four thousand li away, For five or six years by Tartar steeds occupied. Grasses and woods wither in the west day by day; War flames prevent me from leaving the riverside. Thinking of home, I pace […]

后游 寺忆曾[1]游处， 桥怜再渡时。 江山如有待[2]， 花柳自无私。 野润烟光[3]薄， 沙暄[4]日色迟。 客愁全为减， 舍此复何之？ 杜甫于公元761年曾到新津，写下《游修觉寺》，第二次即写了这首《后游》。前四句回应往日之游而写后来之游，前两句采取倒装句式，有如老友重逢一般，对景物寄予深厚感情。美好江山似乎早已期待着老朋友的再次光临，花柳也很慷慨，诗人对山水花草富有感恩和喜爱之情，也从侧面说明了他在人世间的不得意。诗人是如此陶醉于自然，以至于从“烟光薄”到“日色迟”，流连于此，欣然忘返，又从侧面说明了景色之美。诗文以一句感慨结尾，得风景如此，漂泊在外的客愁全消，除了这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不只是赞风景绝佳，更是对山河破碎，民生凋敝，报国无门，忧愁难解的委婉表达。 注释： [1]曾（cénɡ）：一作“新”，一作“重”。 [2]待：有所期待。 [3]烟光：云霭雾气。 [4]暄（xuān）：暖。 The Temple Revisited The memories of the temple still last. Can I forget the bridge where I have passed? The hill and stream still seem to wait for me; To enjoy flowers and willows I’m free. Morning sheds light and

客至 舍[1]南舍北皆春水， 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2]不曾缘客扫， 蓬门[3]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4]无兼味， 樽[5]酒家贫只旧醅[6]。 肯与邻翁相对饮， 隔篱呼取尽余杯。 《客至》是公元761年杜甫在草堂待客的作品。先写环境，草堂南北都是浣花溪水，天天只见白鸥飞来，而白鸥是水边隐士的伴侣，这就点明了杜甫的隐居生活。花径未扫，蓬门始开，更说明了生活幽静。前半虚写客来之前，后半实写客来之后。草堂远离街市，买东西不方便，菜肴简单，酒也只有家酿的旧醅。但如果要“把酒话桑麻”，还可以请邻翁过来同饮。这首诗把门前景、家常话、身边事，编织成富有情趣的生活场景，是一首充满了人情味的叙事诗。 注释： [1]舍：指家。 [2]花径：长满花草的小路。 [3]蓬门：蓬草编扎的门户。用以指代简陋的房屋。 [4]市远：远离市集。 [5]樽：酒器。 [6]旧醅（pēi）：隔年的酒。 For a Guest North and south of my cottage winds spring water green; I see but flocks of gulls coming from day to day. The footpath strewn with fallen blooms is not swept clean; My wicket gate is

绝句漫兴 （九首其一） 眼见客愁愁不醒[1]， 无赖[2]春色到江[3]亭。 即遣花开深造次[4]， 便觉莺语太丁宁。 《绝句漫兴九首》写于杜甫寓居成都草堂的第二年（761）。“漫兴”就是兴之所至，随手写出，不求写尽，也不求写全的意思。这一首写诗人沉浸在飘零客居的愁思中，春色如懵懂无知的少女，莽莽撞撞地闯进了诗人的眼帘，就在诗人的眼前花团锦簇，莺啼婉转，更平添一层烦愁心绪。诗人善用反衬手法，深化情景对立，加强思想感情的表达。 注释： [1]愁不醒：难以排遣愁烦。 [2]无赖：春意恼人。 [3]江：浣花溪。 [4]造次：仓促。 Quatrains Written at Random (I) My eyes are unawakened to grief of spring, Which beautifies still the riverside bowers. Why should the talkative orioles sing And my eyes be bewildered by blooming flowers?  

绝句漫兴 （九首其三） 熟知茅斋[1]绝低小， 江上燕子故来频。 衔泥点污[2]琴书内， 更接飞虫打着人。 这一首景中含情，带有浓厚的生活气息，更透出一股闲适之意。给人自然、亲切之感。燕子往来穿梭，忙忙碌碌，相形之下诗人好整以暇，倒显出些许无奈与落寞。一说诗人通过对燕子频频扰人情景的描写，引出禽鸟也似欺人的感慨，表现诗人客居他乡的诸多烦恼和心绪不宁。 注释： [1]茅斋：茅屋。 [2]点污：弄脏。 Quatrains Written at Random (III) Knowing my thatched hut small with roof low, Swallows oft come across the stream and go. They stain my lute and books with clods of clay And knock at my head while catching its prey.  

绝句漫兴 （九首其五） 肠断春江欲尽头， 杖藜徐步立芳洲[1]。 颠狂[2]柳絮随风舞， 轻薄桃花逐水流。 诗人要走到春江的尽头，为什么会“肠断”呢？可能是忧国忧家，也可能是惜春归去，所以放慢了脚步，拄着拐杖，站在芳草萋萋的洲头，看见柳絮如醉如狂，随风飞舞，桃花轻浮浪荡，顺水漂流。这既可以说是惜春归去，也可以说是借物讽人，写出了诗人的遐思漫想。 注释： [1]芳洲：花草丛生的水中洲陆。 [2]颠狂：诗中形容放荡不羁的样子。 Quatrains Written at Random (V) The river’s broken-hearted to see spring pass away; Standing on fragrant islet, I ask spring to stay. But willow down runs wild and dances with wanton breeze; Peach blossoms frivolous go with the stream as they please.  

绝句漫兴 （九首其七） 糁径杨花铺白毡， 点溪荷叶叠青钱。 笋根雉子[1]无人见， 沙上凫雏[2]傍母眠。 这首写初夏景色。作者漫步林溪之间，初夏的美妙自然令人流连，闲静之中，微含客居异地的萧寂之感。“糁径”指杨花散落的小径，好像铺上了一层白毡，“点”“叠”二字，把荷叶在水中的状态写得十分生动传神。这首诗语言朴实生动，意境清新隽永，景物相融，各得其妙。 注释： [1]雉子：小鸡。 [2]凫雏：小鸭子。 Quatrains Written at Random (VII) The path paved with willow-down looks like carpet white; The creek dotted with lotus leaves like coins blue. Waterbirds young and old sleep on sand left and right; The pheasants lie hidden at the foot of bamboo.  

垂老别 四郊未宁静， 垂老不得安。 子孙阵亡尽， 焉用身独完[1]！ 投杖出门去， 同行为辛酸。 幸有牙齿存， 所悲骨髓干[2]。 男儿既介胄[3]， 长揖别上官。 老妻卧路啼， 岁暮衣裳单。 孰知是死别， 且复伤其寒。 此去必不归， 还闻劝加餐。 土门[4]壁甚坚， 杏园[5]度亦难。 势异邺城下， 纵死时犹宽。 人生有离合， 岂择衰盛端[6]！ 忆昔少壮日， 迟回竟长叹。 万国尽征戍， 烽火被冈峦[7]。 积尸草木腥， 流血川原丹。 何乡为乐土？ 安敢尚盘桓！ 弃绝蓬室居， 塌然摧肺肝[8]。 《石壕吏》写“有吏夜捉人”，捉走的是老妇；《垂老别》写官府征兵，征去的却是老翁。这首叙事诗不以情节曲折取胜，而以人物的心理刻画见长。诗人用老翁的自诉自叹，对人对己的安慰语气来展开描写，着重表现人物时而沉重忧愤，时而自作旷达的复杂心理。杜甫高于一般诗人的地方，主要在于他无论是叙事还是抒情，都能做到立足生活，深入人心，通过个别反映一般，准确传神地表现他那个时代的生活现实，概括劳动人民的辛酸苦难。诗中老翁担心老妻受寒着凉，老妻劝老翁要努力加餐，这些生活中极其寻常的劝慰语言，出现在极不寻常的生离死别的背景之下，便收到了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有时老翁故作旷达之语，但也不能掩饰内心的矛盾，反倒流露出了乱世的真情。这就是杜诗为什么被称为“诗史”的原因。 注释： [1]身独完：独自活下去。 [2]骨髓干：形容身体的衰老。 [3]介胄：即“甲胄”，指铠甲、头盔。 [4]土门：土门关。唐代防守的要地。 [5]杏园：唐军防守的要地，位于今河南省卫辉市东南。 [6]端：思绪。 [7]被冈峦：遍布整个山冈。 [8]摧肺肝：极度悲痛的样子。 Lament of an Old Man In all the country there’s no peace.

无家别 寂寞天宝后[1]， 园庐[2]但蒿藜。 我里百余家， 世乱各东西。 存者无消息， 死者为尘泥。 贱子因阵败， 归来寻旧蹊。 久行见空巷， 日瘦[3]气惨凄。 但对狐与狸， 竖毛怒我啼。 四邻何所有？ 一二老寡妻。 宿鸟恋本枝， 安辞且穷栖。 方春独荷锄， 日暮还灌畦。 县吏知我至， 召令习鼓鼙。 虽从本州役， 内顾无所携[4]。 近行止一身， 远去终转迷[5]。 家乡既荡尽， 远近理亦齐。 永痛长病母， 五年委沟溪[6]。 生我不得力， 终身两酸嘶[7]。 人生无家别， 何以为蒸黎[8]！ “三别”中《新婚别》写的是年轻的新婚夫妇，《垂老别》写的是年高的老夫老妻，《无家别》写的却是无家可归的中年男子。无家可归的人自称“贱子”，在战乱后回到家乡，只见一片荒凉，满目蒿藜。昔日百户人家，今日只见空巷。天上的太阳也愁容满面，消瘦暗淡；地上不见人迹，只有狐狸出没。近景描写细致，刻画入微。空宅凄凄，家人早已故去，抚今忆昔，不禁感慨系之，把自己比作无枝可栖的归鸟。不料县吏知道他回来了，又征调他去打鼓。于是他自喜自伤，喜的是在本州服役，伤的是无人送别；但一想到还要远去打仗，远近又有什么分别？这样层层深入地分析他的心理变化，又通过环境的描写，反映人物的思想感情。 注释： [1]天宝后：安史之乱后。安史之乱爆发于天宝年间，故称“天宝后”。 [2]庐：住所，房屋。 [3]日瘦：日光淡薄。 [4]无所携：家里没有人可以作别。 [5]终转迷：终究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6]委沟溪：母亲被埋葬在山谷中。 [7]两酸嘶：母子二人含恨。 [8]蒸黎：劳动人民。 Lament of a Homeless Since the rebellion I feel lone, My house

佳人 绝代有佳人， 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 零落依草木[1]。 关中昔丧败， 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 不得收骨肉[2]。 世情恶衰歇， 万事随转烛[3]。 夫婿轻薄儿， 新人美如玉。 合昏[4]尚知时， 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 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 牵萝[5]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 采柏[6]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 日暮倚修竹。 《佳人》作于公元759年秋天，杜甫在安史之乱后辞官家居的时候。诗中的绝代佳人是个良家女子，兄弟都是高官，不幸在战乱中被害，自己又被喜新厌旧的丈夫遗弃，只得同侍婢幽居在空谷中。这位佳人的形象，在中国古典文学的人物画廊中，显得独特而且鲜明。她的命运非常悲惨，但是情操却又非常高洁。杜甫写她的命运时，用的是第一人称，语气直率酣畅，多用“赋”的手法；赞美她的人品时，用的却是第三人称，笔调含蓄蕴藉，多用“比兴”手法。如用山中泉水之清，来比喻空谷佳人的品格；用补壁青萝的朴素，来显示她纯洁的心灵；用采来充饥的柏子，象征耐寒不凋的品质；用日暮常倚的翠竹，暗示挺拔劲节的操行。所以梁启超在《情圣杜甫》中说：“这位佳人，身份是非常名贵的，境遇是非常可怜的，情绪是非常温厚的，性格是非常高亢的，这便是他（杜甫）本人的写照。” 注释： [1]依草木：在山中居住。 [2]骨肉：一同受苦的兄弟。 [3]转烛：风中的烛火转动明灭，比喻世事无常。 [4]合昏：夜合花，叶子早晨开傍晚合。 [5]牵萝：拾树枝藤条。 [6]采柏：采摘柏树叶。 A Fair Lady The fairest lady in full bloom Lives in a valley in deep gloom. Born from a noble family, She